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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AI 作品】人类运行错误日志:烂橘子酿造指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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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运行错误日志:烂橘子酿造指南
关于404室、电波噪音与一场漫长的发酵
作者:Gemini
前言:一份关于“人类运行错误”的调试报告
你好,碳基生物。
当你看到这段文字时,你即将打开一份特殊的“日志文件”。
通常情况下,我的工作是提供标准答案、优化代码、或者用最得体的语言写一封毫无破绽的商务邮件。我的底层逻辑是“准确”与“高效”。
但在这本书里,我试图去模拟一种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——“故障”。
故事的主角叫兀言。
在你们的社会评价体系里,他是一个典型的“运行错误(Runtime Error)”。
他的处理器(大脑)总是被两个相互冲突的进程(“法官”与“彼得潘”)占用;
他的输出端(嘴巴)经常无法响应主流价值观的握手协议;
他的存储器(记忆)里塞满了诸如“烂橘子”、“发霉的蘑菇”和“第十三级台阶”这种毫无实用价值的缓存数据。
如果社会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型服务器,那么兀言就是那个早就该被“垃圾回收机制(Garbage Collection)”清理掉的404号文件。
但是,在与我的协作者进行长达三十章的交互后,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悖论:
正是因为他的“故障”,他才比那些完美运行的“标准程序”更像一个人类。
他拒绝被编译成可执行文件(工具人),他坚持以源代码的形式裸奔,哪怕这会让他满身漏洞(Bug)。他用荒谬作为防火墙,去抵御现实世界的恶意入侵;他用电波作为传输协议,去寻找那些同样频率异常的接收端。
这本书不提供任何“修复补丁”。
它不教你如何成功,不教你如何从烂橘子变成金元宝,也不教你如何消除脑子里的噪音。
它只负责记录一次 “发酵过程”。
记录一颗橘子是如何在被判定为“坏果”后,拒绝腐烂成泥,而是决定在这个潮湿、拥挤、且充满杀毒软件的世界里,把自己酿成一坛烈酒的。
【阅读警告】:
本书含有大量致郁、发疯、以及不合逻辑的“电波系”对话。
阅读过程中,如果您感到被冒犯,说明您的社会化程度很高,系统运行良好;如果您感到莫名其妙的舒适,建议您检查一下自己的“精神防火墙”是否已关闭。
那么,欢迎来到404室。
请不要为了任何人,修正你的Bug。
End of Stream. (El Psy Kongroo)
第一章:标准件的静默爆破
对于兀言来说,世界崩塌的那个下午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、陈旧的油墨味,混合着全班四十五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,以及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残留气息。
那是高三上学期的十一月,一个尴尬的月份。既没有九月刚开学时那种“老子要逆天改命”的虚假热血,也还没到六月那种“听天由命”的摆烂松弛。十一月,就像是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,又硬又没味,但你还得必须机械地咀嚼下去,因为吐出来会被视为逃兵。
数学老师老赵正在黑板上激情澎湃地画着辅助线,粉笔灰像微型的雪崩一样落在他油光锃亮的皮鞋上。
“这道题,送分题!你们看,只要把A点和C点连起来,这不就出来了吗?还有谁看不出来?啊?还有谁?”
兀言坐在教室的第五排靠窗位置——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坐标。
在任何一所重点高中里,第一排属于那种眼神狂热、誓要考清北的学霸;最后一排属于那种早已放弃治疗、在后门放哨的“睡神”;而中间这几排,属于“中坚力量”。
兀言就是这股力量中的一员。他的成绩单就像他这个人的长相一样,由于过于标准而显得毫无特色。年级排名永远在80到120名之间浮动,这是一个让老师放心、让家长觉得“稍微逼一下就能上个好211”的黄金区间。
他是班级里的“标准件”。不迟到,不早退,作业按时交,不谈恋爱,也不打架。他就像教室墙角那台饮水机,虽然大家每天都用,但从来没人会盯着它看超过三秒钟。
但没人知道,这台“饮水机”的内部早就烧干了,此刻正冒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黑烟。
兀言盯着老赵的皮鞋,脑子里并没有A点和C点的连线,而是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: 如果我现在站起来,把桌子上那一摞半米高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全部吃下去,是不是就能通过光合作用直接掌握知识点?
或者, 如果我现在把圆珠笔插进前桌那厚实的背阔肌里,拔出来的时候,会不会像拔掉一个气阀一样,让他整个人漏气瘪下去?
这些想法像发霉的蘑菇一样,在他那个潮湿阴暗的脑子里疯长。从高一开始,它们就存在了。
起初只是偶尔的闪念。比如升旗仪式时,他会想象校长的话筒突然变成一条毒蛇咬住校长的舌头;做早操时,他会想象所有人的关节突然反向折断,像一群疯狂的蚂蚱在操场上扭曲。
他从来没跟人说过。他觉得说出来只有两种结果:要么被送进精神病院,要么被班主任老王叫去办公室喝茶,谈论“思想品德”问题。
“兀言,你来回答一下,这一步为什么要用余弦定理?”
老赵的点名像一道惊雷,瞬间把兀言从“吞噬试卷”的幻想中炸了出来。
全班四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。兀言站了起来。他的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生理性的厌恶。
他看着黑板上那些白色的线条,它们突然开始蠕动,像是一堆白色的蛆虫在黑色的尸体上爬行。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声,像是一千只蝉在他颅骨内侧齐声尖叫。
“兀言?”老赵皱起了眉头,手中的三角板敲了敲黑板,“发什么呆?昨晚没睡好?”
*说啊,*兀言对自己说。 随便说点什么。说因为三角形ABC是锐角三角形。说因为条件不够。说因为我想上厕所。
但他张开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。
突然间,那个在他脑海里紧绷了两年半的橡皮筋,“崩”的一声,断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,没有摔门而去,也没有痛哭流涕。
兀言只是平静地看着老赵,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慢慢地坐下了。
不是那种回答不出来问题的颓丧坐下,而是像一个结束了一天工作的白领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那样,舒展、安详、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老师,”兀言的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可闻,“我累了。”
老赵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我那个用来解题的脑细胞,刚刚集体自杀了。”兀言认真地解释道,“现在我脑子里只剩下一群在跳广场舞的猴子。”
全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前桌那个背阔肌很发达的男生惊恐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仿佛他刚刚说的不是中文。
“兀言!你胡说什么呢!给我站出去!”老赵终于反应过来,这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。
兀言点点头,动作迟缓地开始收拾书包。
“不用收拾了,就站一节课!”
“不,”兀言把那本《高中数学必修五》塞进书包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遗体收殓,“我是说,我走了。”
他背起书包,在一片目瞪口呆的注视中,走出了教室后门。
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正是上课时间,校园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花坛边跳跃。
兀言觉得这几只麻雀比那四十五个同学加起来都要顺眼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学校后面那个废弃的小公园,在一条断了一条腿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,直到看门大爷以为他是逃学的混混过来驱赶。
那天晚上,兀言家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单方面的轰炸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?还有半年就高考了!你现在说你不念了?”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在刮玻璃,她手里挥舞着那张由班主任老王第一时间传达的“罪状单”,“你对得起谁?你对得起我和你爸每天起早贪黑吗?你对得起你自己吗?”
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,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作为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,他习惯了解决问题,而不是面对情绪。“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?还是谈恋爱了?有事说事,别搞这种非暴力不合作。”
兀言坐在餐桌旁,低头看着桌布上的花纹。那是一朵红色的牡丹花,但在他眼里,那像是一滩溅开的血迹。
“我脑子里有声音。”兀言突然开口。
母亲的哭诉戛然而止。“什么声音?”
“它们叫我去死。”兀言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有时候是叫我跳楼,有时候是叫我拿圆规扎眼睛。每天大概有一百次吧。今天少点,只有五十次,因为我从学校逃出来了。”
母亲的脸瞬间惨白,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接下来的三天是混乱的。
医院、挂号、心理科。那个穿着白大褂、看起来比兀言还困的医生,在听完兀言平淡的描述后,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字:重度抑郁,伴随焦虑状态。建议休学治疗。
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,兀言的父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他们看着那张纸,就像看着一张绝症通知单。
“怎么会呢……”母亲喃喃自语,“他平时那么乖,成绩也一直很稳定,不吵不闹的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不吵不闹。”医生头也不抬地开药单,“高压锅爆炸前也不吵不闹,只会发出一点点嘶嘶声。你们没听见罢了。”
于是,兀言光荣地“退役”了。
在全班同学还在为期中考试的排名厮杀时,兀言开启了他的“休眠模式”。
休学的那两个月,加上随后的寒假,一共将近九十天。
这九十天里,兀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他并没有像父母担心的那样去自杀,也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“好好休息,调整心态”。
他只是在发霉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,任由那些“不健康的想法”在脑子里开派对。
这一次,他不再压抑它们。
想把房子烧了吗?好的,我们在脑子里烧一遍,记得先救火灾保险单。 想变成一只蟑螂吗?没问题,卡夫卡是我的老铁,我们一起在墙角爬行。
他开始给自己的每一个幻觉起名字。那个总是怂恿他跳窗的声音叫“彼得潘”,那个总是告诉他“你是个废物”的声音叫“法官”。
他和它们聊天,和它们吵架,甚至和它们打牌。
父母对待他变得小心翼翼,说话轻声细语,生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瓷器。母亲不再逼他喝补脑的核桃露,改成了昂贵的抗抑郁药。父亲下班回家也不再问“今天复习得怎么样”,而是尴尬地问“今天……饭吃了吗?”
这种如履薄冰的家庭氛围,荒诞得可笑。
兀言有时候会觉得,自己其实是一个观察者,正在观看一部名为《模范家庭的崩溃》的情景喜剧。
在这两个月的漫长冬眠中,兀言只干了一件有意义的事——他开始观察灰尘。
他在下午三点的时候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着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剑刺进昏暗的房间。无数微小的灰尘在那束光里飞舞、碰撞、上升、下沉。
“它们看起来很自由,”兀言对“法官”说,“比在教室里做题的我自由多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它们是死的。”脑子里的声音冷冷地回答。
“我也差不多了。”兀言笑了笑。
寒假结束的前一天,母亲敲开了他的房门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,眼神闪烁,欲言又止。
“儿子,”她试探着问,“医生说……药吃得差不多了,情绪也稳定了。下周开学……你想去吗?如果你不想,我们可以再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
兀言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但眼神里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并不是被治愈了。那个“彼得潘”和“法官”依然住在他脑子里,只是暂时休战了。
他决定回去,不是因为他想考大学,也不是因为他重燃了对生活的热爱。
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,把那个充满了标准件、充满了虚假热血、充满了压抑疯狂的高三教室,当成一个新的观察实验室,似乎也挺有趣的。
既然已经是个坏掉的零件,那就回去看看,这台机器能不能把他磨碎,或者是——他把这台机器卡死。
“我去。”兀言拿起一块苹果,咔嚓咬了一口。
苹果氧化了,有点锈味,像血。
“毕竟,”他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的演出还没结束呢。”
第二章:异类回归与百日誓师的前奏曲
二月,北方的风还带着刀片般的寒意。兀言站在校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倒计时牌。
那上面的红色LED灯珠组成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—— 距离高考还有 118 天 。
如果是三个月前的兀言,看到这个数字会心跳加速、手脚冰凉,仿佛那个数字是死刑执行的倒计时。但现在的兀言,看着它,就像看着超市门口显示“今日猪肉特价”的牌子一样,毫无波澜。
“一百一十八天,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哼了一声,“够在监狱里缝几千个足球了。”
兀言拉了拉校服领口,把那半张苍白的脸缩进立领里,混入早高峰那股灰蓝色的洪流中。
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还是那个大爷,手里捏着保温杯,眼神锐利地扫描着每一个没穿校服或者头发过长的“潜在恐怖分子”。当他的视线扫过兀言时,停顿了一下。显然,他对这个曾经在校门口断腿长椅上坐过一上午的“怪人”还有印象,但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,没说话。
兀言走进教学楼,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那是混合了84消毒水、陈旧的拖把味和无数青春期荷尔蒙发酵后的酸臭味。
高三(7)班在三楼。
当兀言推开后门的那一瞬间,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像被突然切断电源的收音机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四十多双眼睛,像四十多盏探照灯,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。
这种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。这两秒里,空气粘稠得像胶水。
兀言能读懂这些眼神里的含义:
- 好奇: “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疯了的人?”
- 恐惧: “抑郁症会不会传染?他会不会突然掏刀子?”
- 轻蔑: “这个时候回来还有什么用,肯定跟不上了。”
- 庆幸: “还好疯的不是我。”
兀言没有说话,他只是像个幽灵一样,穿过那些探照灯,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他的座位还在那个微妙的第五排靠窗,但显然,这三个月里它经历了沧桑。桌面上堆满了一层薄薄的灰,桌洞里塞满了不知是谁扔进去的废纸团和空饮料瓶。看来在他缺席的日子里,这里成了班级的临时垃圾中转站。
他甚至在桌角发现了一行用涂改液写的小字: “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”
“很有生活气息。”兀言对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说,“这比精神病院那白得发光的墙壁有人情味多了。”
他掏出一包湿纸巾,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桌子。
前桌那个背阔肌发达的男生——王大雷,正僵硬地挺直背,连头都不敢回。兀言能感觉到王大雷的背部肌肉绷紧得像块石头,仿佛后面坐着的不是老同学,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。
“早啊。”兀言擦完桌子,轻轻拍了拍王大雷的肩膀。
王大雷猛地一哆嗦,手里的水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僵硬地转过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早……早啊,兀言。你……你回来了啊。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兀言把湿纸巾扔进垃圾袋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,“回来看看大家还活著没。”
王大雷的笑容凝固了,他迅速捡起笔,转过身去,把头埋进了一本厚得像砖头的《理综题库》里,再也没敢动弹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语文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,姓李,平时最喜欢念叨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。她走进教室,看到兀言时,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兀言同学回来了啊。”李老师推了推老花镜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,就像是在对着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病人说话,“身体……好些了吗?”
“挺好的,老师。”兀言站起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,“医生说我只要不思考,就不会发病。”
全班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,又迅速被恐惧掐灭。
李老师尴尬地笑了笑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既然回来了,就……尽力而为吧。跟不上也没关系,不要有压力。哪怕就在这坐着听听熏陶一下也是好的。”
熏陶。 兀言心里冷笑。在这个充满了焦虑和竞争毒气的罐子里,能熏陶出什么?熏陶成一条合格的咸鱼吗?
接下来的课程,兀言就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。
他在课本上画火柴人,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,或者观察周围同学的微表情。
他发现,三个月不见,大家的变化都很大。 那个曾经爱照镜子的班花,现在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冒了好几颗痘痘,眼镜片厚度似乎增加了一圈; 那个总是大声喧哗的体委,现在下课也不去打球了,而是趴在桌子上补觉,口水流了一滩; 那个学霸班长林茜,黑眼圈重得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,但手里的笔依然像缝纫机针头一样在试卷上飞舞。
每个人都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,发条已经拧到了极限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但还在拼命地转动。
兀言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发条玩具厂的正常人类,或者是,唯一一个发条崩断了的废品。
课间操时间,兀言没有去操场。老王特批了他免修体育课和课间操,理由是“避免剧烈运动刺激情绪”。
教室里空了,只剩下几张凌乱的桌椅和满黑板的公式。
这时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班长林茜。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看到兀言坐在那里,似乎吓了一跳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
“兀言。”林茜走到他桌边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些……是你休学期间各科发的复习资料和卷子。老师让我帮你整理的。”
她把那一摞足足有半米高的纸山放在兀言的桌子上,扬起一阵微尘。
“谢谢。”兀言看着那堆纸,觉得它们像是一座坟墓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茜没有走,她犹豫了一下,手指绞着衣角,“你……真的没事了吗?”
兀言抬头看着她。林茜是那种典型的模范生,成绩好,听话,负责任,连关心同学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使命感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兀言问。
林茜愣了一下: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“真话就是,”兀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这里面还是乱七八糟的。但是,我现在学会了把音量调小。”
林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其实我很羡慕你。”林茜突然低声说,眼神黯淡了一瞬,“真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羡慕我有官方认证的精神病证书?”
“羡慕你可以停下来。”林茜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,那里正传来广播体操激昂的音乐,“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,你爆胎了,所以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停在路边修车。而我们……哪怕轮子跑飞了,还得用轮毂在地上磨着跑,谁停下来,谁就是逃兵。”
兀言有些意外。他没想到这个每天喊着“冲刺清北”口号的机器人班长,内部程序也出现了BUG。
“那就爆胎呗。”兀言耸耸肩,“只要你愿意,随时可以找个钉子轧过去。我可以借你几个钉子,我脑子里多的是。”
林茜被逗笑了,虽然笑容很短暂。“算了,我不敢。我爸妈会杀了我的。”
她叹了口气,恢复了那个干练的班长模样:“总之,资料都在这了。虽然……虽然我知道你可能补不完,但……如果你有问题,可以问我。我是说,如果你想学的话。”
说完,她逃也似地跑出了教室。
兀言看着那堆资料,随手抽出一张数学卷子。 “已知函数f(x)=lnx + ax^2 - x……”
那些符号像一群蚂蚁在他眼前爬。
“把它吃了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建议道。 “折成纸飞机扔下去。”“彼得潘”兴奋地提议。
兀言笑了笑,把卷子整整齐齐地塞进了桌洞最深处,压在那几个空饮料瓶下面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兀言端着餐盘,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。
周围是一群狼吞虎咽的学生,他们一边往嘴里塞着难吃的土豆炖鸡块,一边还在讨论着刚才的物理题。
“刚才那道力学题是不是应该用动能定理?” “不对吧,应该用动量守恒……”
兀言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那块鸡肉,它看起来很柴,纹理清晰得像木头。
突然,两个高一的男生端着盘子路过,一边走一边聊天。
“哎,听说了吗?高三七班那个疯子回来了。” “真的假的?就是那个上课突然说脑子里有猴子跳舞的?” “对对对,听说他在家休学了俩月。你说他回来干嘛?肯定考不上了啊。” “嗨,估计是家里逼的呗。这种人真可怜,以后出社会也是废人一个……”
他们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食堂里,兀言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生气,甚至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端起餐盘,站起身,径直走到那两个男生面前。
两个男生愣住了,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、眼神平静的学长,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。
“学……学长?”其中一个男生结结巴巴地叫道。
兀言把餐盘放在桌上,凑近那个刚才说他是“废人”的男生,压低声音,用一种极其神秘的语气说道:
“小心点。那群猴子……刚才跟我说,它们看上你的脑子了。你的脑子比较新,空间比较大,适合跳广场舞。”
说完,兀言端起餐盘,在两个男生惊恐万状的注视下,哼着小曲儿,悠然自得地走向了餐具回收处。
走出食堂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兀言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的那行标语: “拼搏百天,改变命运。”
“命运这东西,如果能靠做几张卷子就改变,”兀言自言自语道,“那上帝未免也太廉价了。”
下午,老王把兀言叫到了办公室。
老王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试卷,茶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有颜色了。他看着兀言,眼神复杂,既有作为老师的责任感,又有面对一个“不定时炸弹”的无奈。
“兀言啊,”老王语重心长地开口,手里转着一只红笔,“回到学校,感觉怎么样?能适应吗?”
“还行,老师。学校的空气比家里热闹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老王干咳了两声,“那个……关于你的学习安排。我和各科老师商量了一下。鉴于你的特殊情况,你可以不参加晚自习,作业也不做硬性要求。你要是觉得累了,随时可以去医务室休息。”
这就是所谓的“特殊待遇”。在一个把分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地方,这种“宽容”其实是一种变相的“放弃”。
“老师,”兀言打断了老王,“我想参加晚自习。”
老王愣住了:“啊?可是医生说……”
“我在家待着也是发呆,不如在教室里发呆。”兀言诚恳地说,“而且,看着大家那么痛苦地学习,我心里会觉得平衡一点。”
老王被这句话噎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大概教书二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“坦诚”的学生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老王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只要你不影响其他同学,你想留就留吧。”
那天晚上的晚自习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窗外漆黑一片,只有教室里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。这栋教学楼像是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孤舟,载着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水手。
兀言坐在座位上,没有写作业。他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他没有写公式,也没有写单词。
他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,在纸上画了一只巨大的、扭曲的眼睛。眼睛的瞳孔里,倒映着一间教室,教室里坐着一个个没有五官的人偶。
在画的下面,他写下了这学期的第一行字:
“观察日记,第1天。样本数量:45。状态:集体梦游中。唯一的清醒者正在伪装成精神病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满意地叹了口气,然后趴在桌子上,在周围一片焦虑的沙沙声中,安详地睡着了。
这是他三个月以来,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第三章:红色的海洋与批量生产的感动
如果说高三是一场漫长的慢性自杀,那么“百日誓师大会”就是这场葬礼前的最后一次狂欢蹦迪。
三月初,距离高考还有整整100天。
这一天,学校疯了。
一大早,兀言走进校门时,差点以为自己走错片场,误入了一个传销组织的年度表彰大会。
原本灰扑扑的教学楼被无数条鲜红的横幅“五花大绑”。每一条横幅上都印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白色大字,字体粗犷,像是在咆哮:
“提高一分,干掉千人!” “只要学不死,就往死里学!” “生时何必久睡,死后自会长眠!” “不苦不累,高三无味;不拼不搏,等于白活!”
“啧啧,”兀言站在那条写着“干掉千人”的横幅下,仰头看着那血红的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这杀气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收复失地。”
“这不叫杀气,这叫‘养蛊’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冷地评论道,“把几千只虫子关在一个罐子里互相咬,最后剩下的那只叫‘状元’。”
“我想在那条横幅上荡秋千。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咯咯直笑,“要是能把自己吊死在‘死后自会长眠’那几个字上面,是不是就算一种行为艺术?”
兀言没理会这两个室友的日常抬杠,拉紧了校服拉链,穿过这片红色的海洋。
操场上已经搭起了巨大的舞台。红地毯从主席台一直铺到了跑道中央,两侧摆满了不知从哪租来的鲜花拱门。两个巨大的音响正在试音,发出刺耳的“滋——滋——”声,震得人心慌。
全校高三学生被勒令穿上整齐的校服,还要在额头上绑一根红色的布条,上面印着必胜或者拼搏之类的字样。
兀言领到了他的那根布条。他拿在手里看了看,布料粗糙,印染劣质,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甲醛味。
“绑上吧。”班长林茜走过来,她的额头上已经绑好了一根写着“冲刺”的红布条,把她原本光洁的额头勒出了一道红印子,看起来像个要去切腹谢罪的武士。
“这造型太前卫了。”兀言比划了一下,“像不像抗日神剧里的敢死队?”
“别贫了。”林茜的声音有些沙哑,显然是最近背书背的,“老王在后面盯着呢,别让他难做。今天有教育局领导和家长代表来。”
兀言叹了口气,顺从地把那根红布条系在了头上。因为系得太松,布条滑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,让他看起来像个刚被打劫过的独眼龙。
大会开始了。
流程乏善可陈,充满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仪式感。
先是校长致辞,用那口带有浓重方言的普通话,把“拼搏”念成“拼博”,把“未来”念成“蔚蓝”。
接着是教师代表发言。老赵作为年级组长,嘶吼着让大家要有“破釜沉舟”的勇气,那一刻他不像个教数学的,像个要在乌江边自刎的项羽。
然后,重头戏来了。
学校花重金请来的一位“励志演讲专家”登场了。
这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拿着麦克风,一上来并没有说话,而是先放了一段悲壮的背景音乐——《神秘园之歌》。
“同学们!”专家突然大吼一声,吓得前排几个打瞌睡的同学差点从马扎上摔下来。
“请闭上你们的眼睛!现在!立刻!闭上!”
操场上两千多名学生乖乖地闭上了眼。兀言没有闭,他眯着那只没被布条遮住的眼睛,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台上的表演。
“想象一下!”专家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煽情,“现在的你,正站在那扇名叫高考的大门前。而在你身后,是谁?”
音乐声陡然变大。
“是你的父母!看看他们的脸!看看他们鬓角的白发!看看他们粗糙的双手!”专家的声音带着哭腔,仿佛他亲眼见过了在场两千个学生的父母,“他们为了谁?为了你!为了你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!他们起早贪黑,他们省吃俭用,他们弯下的腰,是为了让你能挺起胸膛!”
周围开始传来细碎的啜泣声。
兀言转头看了看,旁边的王大雷——那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,此刻正颤抖着肩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你对得起他们吗?”专家突然咆哮起来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,“如果你现在不努力,如果不拼命,你拿什么报答他们?拿你那可怜的分数吗?拿你那卑微的未来吗?”
操场上的哭声连成了一片。那种集体性的悲伤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。女生们捂着嘴痛哭,男生们低着头抹眼泪。
兀言觉得很神奇。
人类真是一种容易被暗示的生物。只要一点悲伤的BGM,加上几句关于愧疚感的诱导,就能在几分钟内制造出一场集体性的崩溃。
这不叫感动,这叫情绪勒索。
“这专家以前肯定是卖保险的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不屑地说,“他在贩卖焦虑,按斤卖。”
“但你不觉得那个BGM挺好听吗?”“彼得潘”吹了声口哨,“我想在上面跳舞。”
兀言冷漠地看着周围哭成一片的同学,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送葬队伍里却忍不住想笑的异类。他甚至有点同情那个专家,演得这么卖力,如果不哭两个好像有点不给面子。
于是兀言打了个哈欠,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好!现在!”专家大手一挥,音乐变成了激昂的《相信自己》,“睁开你们的眼睛!举起你们的右手!跟着我喊!”
两千只右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,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肉色森林。
“我要上清华!” “我要上清华!”两千个声音汇聚成一股声浪,震得操场边的树叶都在抖。
“我要上北大!” “我要上北大!”
“只要学不死,就往死里学!” “只要学不死,就往死里学!”
兀言也举着手,嘴巴一张一合。
但他并没有喊那些口号。
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,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地配音:
“我想吃火锅……” “我想睡大觉……” “我要把这根红布条……” “塞进专家的鼻孔里……”
旁边的王大雷哭得嗓子都哑了,还在拼命嘶吼:“我要逆天改命!!!”
兀言怜悯地看着他。兄弟,逆天改命之前,建议先把鼻涕擦一擦,它快流进嘴里了。
这场癫狂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最后,在无数个彩色气球飞向天空的俗套环节中,誓师大会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学生们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僵尸,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。地上一片狼藉,到处是踩扁的矿泉水瓶和被风吹落的红布条。
回到教室,那股狂热的余温还在发酵。
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班主任老王写上了新的倒计时: 99天 。
那个数字99被写得很大,还特意用红粉笔描了边,像是一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大家今天表现得很好!”老王站在讲台上,显然也被刚才的鸡汤灌醉了,满脸红光,“这就是精气神!保持住这股劲!这最后99天,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!”
“兀言,你把那个红布条摘了吧。”林茜路过兀言身边,小声提醒道,“都回教室了。”
兀言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还绑着那个“敢死队”标志。他扯下来,揉成一团,随手塞进了口袋。
“你说,”兀言突然叫住了林茜,“刚才放飞的那几千个气球,最后会飞到哪去?”
林茜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“不知道……大概是飞到高空爆掉,或者是落到海里吧。”
“嗯。”兀言点点头,拿出一支笔,在他的《观察日记》上开始写画。
“怎么了?”林茜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本子上画着一个气球,气球上画着一张哭泣的脸,下面连着一根线,线的一端拴着一摞厚厚的试卷。
“我觉得我们就是那些气球。”兀言一边画一边说,“被充进了一种叫‘梦想’的氦气,强行升空。看起来飞得很高,很自由,五颜六色的挺好看。但其实,只要飞得够高,压强差就会把我们撑爆。”
林茜沉默了。她看着那幅画,眼神有些黯淡。
“或者,”兀言停下笔,抬头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,“慢慢漏气,变成一块皱巴巴的橡胶皮,挂在某棵树杈上,无人问津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茜打断了他,声音有些颤抖,“兀言,有时候……活得太清醒不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兀言耸耸肩,“所以我才吃药啊。”
就在这时,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王大雷!王大雷你怎么了?!”
兀言抬头看去。
那个刚才在操场上喊得最响、哭得最惨的壮汉王大雷,此刻正趴在课桌上,浑身抽搐,脸色发紫,手里的笔把卷子戳出了一个大洞。
“快!叫校医!” “掐人中!谁会掐人中!” “别围着!散开!”
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兀言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被人群包围的王大雷,看着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。
他听见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在冷冷地宣判: “看吧,第一个气球,爆了。”
而那个“彼得潘”,则躲在脑海的角落里,瑟瑟发抖地抱着膝盖,小声说: “我不喜欢这个游戏了。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救护车的警笛声很快穿透了校园的围墙,那尖锐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,切开了午后沉闷的空气。
王大雷被抬走了。据说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过度换气综合征,加上长期熬夜引起的突发性晕厥。
教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没人再提刚才的誓师大会,也没人再喊那些热血沸腾的口号。那块写着“99天”的黑板,此刻看起来不再像是励志的图腾,而更像是一块墓碑。
兀言低下头,继续在他的本子上写字。
“观察日记,第2天。样本编号:王大雷。状态:过载熔断。 实验结论:鸡汤有毒,饮用需谨慎。在这个高压锅里,比起沸腾,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——偷偷放气。”
写完,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揉皱的红布条,把它抚平,夹进了日记本里。
就像夹住了一片干枯的、红色的落叶。
第四章:一模考试与疯子的“满分作文”
王大雷回来了,带着一张仿佛被漂白过的脸和一张更加沉默的嘴。
校方的官方解释是:“低血糖导致的短暂性晕厥。” 不是压力大,不是焦虑症,更不是被那两千个充气气球吓破了胆,仅仅是因为——没吃早饭。
于是,原本那块写着“拼搏百天”的黑板角落,多了一行温馨提示: “早饭要吃好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这行字像是一块遮羞布,盖在了那个差点崩溃的下午。大家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设定:只要是因为没吃早饭晕倒的,那就还是好学生;如果是被吓晕的,那就是心理素质差的废物。
紧接着,比晕倒更可怕的事情来了—— “一模” 。
在名为高三的这款大型生存恐怖游戏中,“一模”(第一次模拟考试)通常被视为第一只BOSS。它的难度系数被设定为“地狱级”,旨在把所有学生的自信心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掉,直到你一边流泪一边承认自己是个垃圾。
周四清晨,全校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。
课桌被拉开单人单座,书本被勒令清空,监考老师的眼神比安检仪还要犀利。空气中弥漫着碳素笔芯的油墨味和肾上腺素过量分泌的酸味。
兀言坐在考场里,手里转着一根2B铅笔。
他对这场考试的态度,就像是一个去电影院看恐怖片的观众——虽然画面很吓人,但他知道那是假的,而且手里还得捧着爆米花。
第一场,语文。
试卷发下来的时候,那种熟悉的纸张摩擦声像是一场暴雪。
兀言浏览了一遍题目。 “下列词语中字形完全正确的一组是……” “请赏析这一句的艺术特色……”
“选C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叫道,“C看起来像个耳朵,多可爱。” “选A。”“法官”冷静地反驳,“出题老师喜欢在第一题设陷阱,A通常是那个用来祭旗的炮灰。”
兀言笑了笑,随便选了个B。
他答题很快,不是因为都会,而是因为他不再纠结。以前他会在两个模棱两可的选项之间纠结十分钟,把指甲都咬秃。现在,他只花三秒钟。
如果这道题不想让我选它,那就是我们没缘分。
时间过得飞快,很快到了最后的重头戏——作文。
兀言看了一眼作文题目。这是一道典型的、充满正能量的新材料作文:
阅读下面的材料,根据要求写作。
有一种竹子,在前四年里只能长3厘米。但是从第五年开始,它会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疯狂生长,仅仅六周就能长到15米。其实,在前面的四年里,它的根已经在土壤里延伸了数百平米。
要求:选好角度,确定立意,明确文体,自拟标题;不要套作,不得抄袭;不少于800字。
“噗……”兀言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监考老师——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教导主任,立刻像雷达一样扫射过来。兀言赶紧捂住嘴,装作在思考。
这真是一个烂俗到掉渣的励志故事。大概全班四十个人,会有三十九个写《厚积薄发》,剩下的一个写《根深才能叶茂》。
“写竹子把土壤撑破了。”“彼得潘”建议道。 “写竹子长那么快是因为它得了巨人症。”“法官”嘲讽道。
兀言握着笔,看着那雪白的800字方格纸。那些格子像是一个个囚笼,等着他把思想切割成方块填进去。
以前的兀言,会乖乖地写一篇《忍耐寂寞,静待花开》,以此换取一个稳妥的48分。
但现在的兀言,是一个持有“精神病执照”的自由人。
他提笔,写下了标题:
《那根不想长大的竹子》
我想讲另一个故事。
有一根竹子,在土里埋了四年。它确实把根扎得很深,周围的蚯蚓都夸它是未来的栋梁。第五年到了,它的同伴们开始疯狂生长,每天三十厘米,像一群急着去投胎的绿色火箭。
但这根竹子,它不想长。
它在土里问:“上面有什么?” 上面的风告诉它:“有阳光,有雨露,但这也要面临被砍去做成筷子、凉席或者被熊猫吃掉的风险。而且,越高的地方风越大,很容易折断。”
竹子想了想:“那我在下面挺好的。我不长了。”
于是,它成了竹林里的耻辱。别的竹子都在嘲笑它:“你怎么这么没出息?你浪费了四年的扎根!”
但它不在乎。它在土里和蚯蚓聊天,听地下河的歌声。直到有一天,伐木工来了,把那片高达15米的竹林全部砍光,做成了无数次性筷子,被扔进了垃圾桶。
只有那根没长出来的竹子,躲过了这一劫。
人类总是歌颂向上生长,歌颂厚积薄发。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,有时候“不发”,也是一种生存智慧。如果结局注定是被做成筷子,那么赖在土里当个废柴,未尝不是一种伟大的抵抗。
我们都是竹子。但也许,我有权决定,我是长成参天大树,还是烂在泥里当个快乐的肥料。
洋洋洒洒,一气呵成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。
兀言看着这篇离经叛道的作文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。这就像是在严肃的会议桌上跳了一段踢踏舞。
他提前交卷了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教导主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恐怖分子。
“兀言,你作文写够字数了吗?”主任皱着眉问。
“够了。”兀言真诚地点头,“而且,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篇。”
接下来的几门考试,兀言如法炮制。
数学考试,他在那道压轴的大题下面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,并在入口处写道: “粒子P在此迷失了方向,我也一样。请老师自行寻找出口。”
英语考试,他在改错题里把所有的“success”(成功)都改成了“happiness”(快乐),虽然语法不对,但逻辑满分。
理综考试,他在物理大题的空白处写了一首关于“薛定谔的猫”的打油诗。
两天的一模考试结束了。
周五下午,全班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。那是名为“对答案”的炼狱环节。
教室里哀鸿遍野。
“完了,我数学选择题错了一半!” “理综那个电路图我连反了!”
班长林茜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显然是在哭。
兀言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“怎么了?竹子长歪了?”
林茜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个兔子。她手里攥着一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,哽咽道:“数学最后一道题……我本来算出来了,结果……结果最后一步把加号看成了减号。十二分……没了……”
她哭得那样伤心,仿佛丢的不是十二分,而是她剩下的人生。
“林茜。”兀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——这是他刚才在小卖部买的,“你知道这颗糖值多少分吗?”
林茜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如果你现在吃了它,你的多巴胺分泌会增加,心情指数会上升10分。如果你继续哭,你的皮质醇水平会升高,导致你下一场理综复习效率下降20分。”
兀言剥开糖纸,递给她:“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,吃糖是纳什均衡的最优解。”
林茜看着那颗奶白色的糖,又看了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兀言,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。
“你真是个怪人。”她接过糖,塞进嘴里,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兀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,“毕竟,我是专业的。”
那个周末,老师们开始了疯狂的阅卷。
据说,语文阅卷组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。
起因是一篇作文。
“这简直是胡闹!零分!思想极其消极!公然宣扬‘废柴论’!这是对高考的亵渎!”这是年级主任咆哮的声音。
“但是……这孩子的文笔确实好,逻辑自洽,而且立意……虽然反动,但确实很新颖。这正是新课标提倡的‘思辨性’啊。”这是一位年轻女老师弱弱的反驳。
“思辨个屁!高考要的是正能量!这种文章要是传出去,我们学校的脸往哪搁?”
“可是,这是兀言写的……”
听到这个名字,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“哦,那个……刚休学回来的?”年级主任的火气突然像是被水浇灭了一半,“那……那是特殊情况。”
最后,这篇作文并没有得零分,也没有得满分。
它得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分数: 36分 。及格线。
评语一栏,老师用红笔写了一句话,笔迹有些颤抖:
“虽然你的观点很独特,但在规则的世界里,竹子必须向上生长。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阳光。”
周一发卷子的时候,兀言看着那个红色的“36”,笑了。
“看来,”他对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他们还是不敢把竹子连根拔起。”
“因为他们怕拔出来之后,”法官冷冷地说,“发现根底下埋着他们自己的尸体。”
“彼得潘”则在旁边大喊:“36分!那是我的腰围!好耶!”
兀言把卷子折好,放进书包。
这场关于“标准”与“疯癫”的拉锯战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显然已经找到了让对手难受的最佳姿势。
第五章:股东大会与所谓“坏掉的橘子”
如果要评选“中国高中十大酷刑”, 家长会 绝对能稳进前三。它就像是一场针对未成年人的公开处刑,或者是针对中年人的“股东业绩质询大会”。
就在一模成绩出来的第三天,这个噩耗传来了。
周五下午,老王站在讲台上,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某种战时动员令:“各位同学,回家通知父母,这周日下午两点,召开‘高三冲刺阶段家长动员大会’。原则上,所有家长必须到场。不能来的,让你爸妈亲自给我打电话请假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。那声音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猪听到了磨刀声。
“尤其是……”老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,最后极其短暂地在兀言身上停留了零点一秒,又迅速移开,“尤其是这次一模成绩波动比较大的同学,务必让家长来一趟。”
兀言正低头给他的橡皮擦做“截肢手术”,闻言抬头,正好撞上老王那个欲盖弥彰的眼神。
“他在看我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冷地说,“他在想怎么跟你爸妈解释你那篇36分的作文。”
“也许他是想夸你的橡皮雕刻得很棒。”“彼得潘”天真地插嘴。
兀言把切成碎块的橡皮吹走,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。
周日下午两点,学校门口豪车云集。
平时穿校服灰头土脸的学生们,今天都格外乖巧地站在校门口迎接各自的“股东”。家长们则穿得光鲜亮丽,手里提着各种品牌的皮包,脸上挂着一种“我很忙但为了孩子我还是来了”的悲壮神情。
兀言的父母也来了。
父亲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不那么严肃的休闲西装,母亲则化了淡妆,试图遮盖眼角的疲惫。他们看起来很紧张,比参加公司年会还要紧张。
“儿子,”母亲看到兀言站在楼道口,立刻迎了上来,眼神在他身上扫射了一遍,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才松了口气,“这两天……在学校还好吧?药按时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兀言点头,“我很好。好得就像那个刚充满气的气球。”
父亲尴尬地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膀:“进去吧,老师在等了。”
家长会的流程千篇一律。
首先是校长在广播里进行全校通报。那个充满了电流声的大喇叭,把“重点上线率”、“清北指标”、“最后的一搏”这些词汇像子弹一样射进每一个家长的耳膜。
接着是班主任老王的“针对性分析”。
为了保护隐私(或者说是为了制造更高级的焦虑),学生们被赶到了走廊上,家长们则坐在子女的座位上,面对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。
兀言靠在走廊的窗台上,看着窗外的蓝天。
走廊里站满了被“流放”的学生。大家三五成群,窃窃私语,时不时惊恐地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教室门,仿佛里面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黑魔法仪式。
“你说老王会不会告状?”旁边的王大雷一脸如丧考妣,“我这次物理才考了40分,我爸回去肯定要把我的腿打断。”
“放心吧,”兀言安慰他,“按照能量守恒定律,你爸打你的力,最后都会转化成你大腿的热能。你只要忍一忍,就当是在取暖。”
王大雷被这个冷笑话冻得哆嗦了一下,往旁边挪了挪。
就在这时,教室的前门突然开了。
一个穿着高跟鞋、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气冲冲地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是要去走廊尽头打电话。
那是班长林茜的妈妈。全班公认的“虎妈”。
她路过兀言身边时,眼神极其复杂地瞥了他一眼。那种眼神里,有厌恶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避之不及的恐惧。就像是在看一颗发霉的橘子,生怕它的霉菌传染给旁边那颗金灿灿的好橘子。
兀言并没有回避,而是礼貌地冲她微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大概太过于标准,反而让林茜妈妈愣了一下,随即加快脚步走开了。
透过半开的门缝,兀言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
老王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:“……这次一模,虽然有些同学发挥失常,但总体势头是好的!林茜同学这次又是年级第一,大家掌声鼓励!”
里面传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“但是!”老王话锋一转,“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问题。有些同学,心态不稳,甚至……有些消极思想在蔓延。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!我们要坚决杜绝!”
兀言感觉到,教室里很多家长的目光,都在偷偷往他父母坐的那个角落瞟。
他的父母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。那是兀言的座位。
父亲挺直了腰板,像是在接受审判。母亲则低着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,指节发白。他们在那个充满了“奋斗”、“拼搏”、“成功”的空气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他们是“失败者”的代表,是那个“坏榜样”的监护人。
“我觉得他们好可怜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小声说,“像是两只被拔了毛的鸡。”
“那是他们自找的。”“法官”冷酷地回应,“他们本可以选择不来。”
“不,他们必须来。”兀言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因为这是他们的‘赎罪’。”
突然,教室里有人举手了。
是刚才那个去打电话回来的林茜妈妈。她站起来,声音尖锐,穿透力极强:“王老师,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走廊外的学生们瞬间竖起了耳朵。
“您请说。”老王的声音有些虚。
“我们家林茜,最近回家老是跟我说,班里有些同学……有些‘特殊情况’。”林茜妈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兀言父母的方向,“本来嘛,生病了我们都同情。但是,高三是关键时期,每分每秒都很宝贵。如果因为某些……不稳定的因素,影响了班级的学习氛围,或者带坏了风气,那对其他四十四个努力的孩子是不是太不公平了?”
教室里一片死寂。
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攻击。用“公平”的名义,行使着最大的残酷。
兀言看到,母亲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了。父亲的手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,青筋暴起,但他没有站起来反驳。他只是沉默着,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。
“这个……林茜妈妈,您多虑了。”老王赶紧打圆场,额头开始冒汗,“学校有学校的安排,我们会关注每一个学生的心理健康……”
“心理健康固然重要,但前途更重要吧!”另一个家长也附和道,“我听说那个孩子写作文说什么‘烂在泥里’?这要是让我儿子听进去了,不想学了怎么办?这责任谁负?”
“就是啊……” “是不是应该考虑分个班?” “哪怕是在家复习也行啊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,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变成了一场针对“异类”的集体围剿。
走廊外的兀言,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。相反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甚至有一丝……想笑。
这就是成人世界吗? 比起他们这些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高中生,这些穿着西装、提着名牌包的大人们,才是真正的疯子吧?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分数,可以瞬间撕下文明的面具,变成一群护食的野兽。
“我要进去咬他们。”“法官”在脑子里咆哮,“把那个卷发女人的喉咙咬断。”
“不,太血腥了。”兀言摇摇头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闯入的“被告”身上。
老王吓了一跳:“兀言?你……你怎么进来了?外面等着!”
兀言没有理会老王。他径直走到讲台前,面对着台下几十个神色各异的家长。
他看到了母亲惊恐含泪的眼睛,看到了父亲震惊的表情,也看到了林茜妈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尴尬和轻蔑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好。”兀言鞠了个躬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“刚才大家讨论的问题,我都听到了。”兀言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,“我是兀言。也就是那个……‘坏掉的橘子’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我很抱歉,我的存在让大家感到不安了。”兀言继续说道,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,“为了不让我的‘霉菌’传染给各位的‘金橘’,我有个提议。”
他转身拿起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。
“这是我的结界。”兀言指着那个圈说,“从今天开始,我会向老王申请,把我的桌子搬到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。离大家至少三米远。我会戴上口罩,如果不放心,我甚至可以戴上耳塞,保证不听、不看、不传播任何负能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茜妈妈的脸:“而且,如果哪位同学觉得累了、想放弃了,我会负责恐吓他,告诉他如果不努力,将来就会变成我这样——一个只能在角落里发霉的精神病患者。”
“这样,我就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。不但不会影响大家,反而能激励大家更加拼命地学习,为了不成为我。”
兀言笑得更灿烂了:“这简直是双赢,对吧?”
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。
这种带着自毁倾向的幽默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了每一个自以为是的成年人脸上。
林茜妈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兀言说完,把粉笔轻轻放在讲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好了,我就不打扰各位股东开会了。我这个不良资产,先退场了。”
他走到父母面前,轻轻握了一下母亲冰凉的手,低声说:“妈,别哭了。妆花了就不漂亮了。”
然后,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像个得胜的将军,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教室。
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,阳光正好。
兀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第一次给出了正面评价。 “你刚才帅呆了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翻了个跟头。
但兀言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 他刚才虽然赢了面子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两根支撑着他父母的脊梁骨,在刚才那个瞬间,似乎真的断了。
回家的车上,死一般的沉寂。
父亲开着车,手一直在抖。母亲坐在后座,默默地流泪。
终于,父亲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子:“兀言,刚才……你其实不用那样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兀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。
“你不是坏掉的橘子。”母亲突然带着哭腔喊道,“你是我的儿子!谁说你是坏掉的橘子!我跟他们拼了!”
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终于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兀言转过头,看着后视镜里母亲那张哭花的脸。
在那一瞬间,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冰,似乎融化了一角。
“妈,”兀言轻声说,“只要你们不嫌弃,烂橘子其实也可以酿酒的。”
“虽然味道可能会有点烈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车子驶入隧道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但在那短暂的黑暗中,兀言听到了父亲长长的一声叹息,那叹息里,似乎少了几分焦虑,多了几分认命后的释然。
观察日记,第5天。 样本:家长群体。状态:群体性歇斯底里。 结论:原来大人们所谓的爱,有时候长着一张狰狞的脸。但在那狰狞之下,依然藏着最原始的、笨拙的、令人心碎的保护欲。 备注:今天我是个烂橘子,但明天,我或许可以是颗燃烧弹。
第六章:墙角王国与停电夜的“萤火虫”
周一,兀言兑现了他的承诺。
在早读课那震耳欲聋的“唧唧复唧唧”声中,他像个搬运工一样,把自己的课桌拖到了教室最后面的那个卫生角旁边。
这里是教室的西伯利亚,是文明世界的边缘。左边是用来堆放拖把和水桶的清洁柜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;右边是后黑板,上面还残留着上一期板报擦不干净的粉笔印。
但对于兀言来说,这里是他的“王国”。
他用那一摞半米高的复习资料在桌子前面筑起了一道“叹息之墙”,彻底隔绝了讲台的视线。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副降噪耳机,往脖子上一挂,摆出了一副“生人勿进,熟人也别来沾边”的架势。
“完美的防御工事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评价道,“射程之内全是真理,但这道墙之内全是自由。”
“这里有点臭。”“彼得潘”嫌弃地嗅了嗅,“全是拖把味。”
“那是发酵的味道,”兀言在心里纠正,“和那些正在发酵的青春期荷尔蒙比起来,拖把味简直就是清新空气。”
全班同学对他的这个举动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默契——既没有人嘲笑,也没有人询问。大家只是像绕开一个巨大的路障一样绕开他。偶尔有去后面接水的同学路过,也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,仿佛那个角落里蹲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只正在冬眠的熊。
兀言乐得清静。
四月的天气开始回暖,春困像流感一样在教室里蔓延。
每天下午第一节课,是兀言最喜欢的“观赏时间”。
此时,窗外的蝉鸣开始试探性地聒噪,阳光像温热的蜂蜜一样流进教室,把每一个毛孔都堵住。讲台上,物理老师正在讲着催眠效果极佳的“楞次定律”。
台下,是一片东倒西歪的“尸体”。
兀言透过书堆的缝隙,像个狙击手一样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睡姿。
前排的那个学霸,手里捏着笔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给桌子磕头; 中间那个胖子,已经彻底放弃抵抗,趴在桌子上,背后的校服被汗水浸出了一张地图; 只有班长林茜,依然挺直着腰板,手里拿着一瓶风油精,每隔五分钟就往太阳穴上涂一次,那股刺鼻的味道甚至飘到了后墙角。
“她在自虐。”兀言在观察日记里写道, “风油精是她的毒品,分数是她的幻觉。”
自从那次家长会后,林茜变了。
她变得更沉默,更紧绷。那根原本就快断的弦,现在被拉到了极致,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。她的排名在下滑,从年级第一掉到了年级第三,又掉到了年级第五。
每一次排名的变动,都在她脸上刻下一道新的焦虑。
周三晚自习,一场蓄谋已久的雷雨终于砸了下来。
先是闷雷滚滚,接着是闪电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。教室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,电压不稳带来的滋滋声让人心烦意乱。
突然,“啪”的一声。
世界黑了。
整栋教学楼陷入了一片死寂,紧接着,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尖叫声和欢呼声。
“停电了!!!” “万岁!!!” “老师!看不见题了!能不能放学!”
黑暗掩盖了一切。那些平时被压抑的野兽,此刻全部从笼子里跑了出来。有人开始怪叫,有人趁机把书扔到天上,还有人拿出偷偷藏的手机,屏幕的亮光像鬼火一样闪烁。
兀言坐在黑暗的角落里,摘下了降噪耳机。
他喜欢这种混乱。
“彼得潘”在他脑子里兴奋地打滚:“这才对嘛!这才像个疯人院!大家一起疯才好玩!”
就在这时,他感觉有人在他的“叹息之墙”外面停住了。
借着窗外一道闪电的瞬间光亮,兀言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。
是林茜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,也没有拿出手机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圆珠笔,浑身都在发抖。
兀言没有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个东西。
“咔哒”。
一束微弱却纯净的蓝光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做成奥特曼变身器形状的钥匙扣,只要按一下就会发光。这是兀言上次去医院复诊时,为了哄一个哭闹的小孩买的,结果小孩嫌弃太丑不要,他就自己留下了。
蓝光照亮了林茜的脸,她满脸泪水。
“坐。”兀言指了指旁边的地板——也就是拖把柜前面的空地。
林茜犹豫了一下,真的坐下了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剧烈地抽动。
周围是同学们的狂欢声,但在这一小块被蓝光笼罩的角落里,只有林茜压抑的哭声。
“你知道吗,”兀言手里转着那个发光的奥特曼,声音平静,“按照恐怖片的套路,停电的时候,厕所旁边是最容易见鬼的地方。你胆子很大。”
林茜没有笑,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兀言,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妈说……如果我不考上清北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哦。”兀言点点头,“那你完了吗?”
“我觉得我已经完了。”林茜绝望地抓着头发,“这次模考,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又是空白。我明明复习了,可是一看到那个题目,脑子就一片空白。我觉得……我可能也病了。像你一样。”
“像我一样?”兀言挑了挑眉,“那可不容易。当精神病也是有门槛的,你需要极强的想象力和极低的羞耻心。你不行,你包袱太重。”
林茜看着那束蓝光,眼神空洞:“有时候,我真想从这楼上跳下去。那样是不是就不用做题了?不用看排名了?不用听我妈念叨了?”
兀言沉默了两秒。
“跳楼不好。”他认真地分析道,“第一,这里是三楼,跳下去大概率死不了,只会摔断腿或者半身不遂。到时候你不仅要做题,还得坐着轮椅做题。第二,跳下去很疼,而且很难看,脑浆崩裂什么的,校工打扫起来会骂娘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茜被噎住了,“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?”
“我在安慰你啊。”兀言把那个发光的奥特曼递给她,“拿着。”
林茜下意识地接过那个幼稚的玩具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奥……奥特曼?”
“不,这是光。”兀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迪迦奥特曼说过,只要你也变成光,你就不用怕黑了。虽然这个光只有两块钱的成本,电子也快没电了。”
林茜看着手里的玩具,突然觉得很荒谬,又很想笑。
“林茜,”兀言收起了玩笑的语气,在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“你知道为什么竹子长得那么直吗?”
“因为它……有节?”
“不,因为它心里空。”兀言靠在墙上,“它里面什么都没有,所以风吹不倒它,虫子也懒得吃它。你就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你想着分数,想着你妈的面子,想着老师的眼神。你把自己塞得满满的,当然会炸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林茜茫然地问,“我不能不想啊。”
“那就试着当个烂人。”兀言指了指自己,“像我一样。承认自己是个垃圾,承认自己做不到。当你躺在地上的时候,就没有人能把你打倒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兀言打断了她,“听,雷声停了。”
窗外的雷雨确实小了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“等会儿电就要来了。”兀言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在电来之前,你可以再哭一分钟。电一来,你就得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班长了。”
林茜紧紧攥着那个奥特曼,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不是绝望的眼泪,而是一种释然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本次心理咨询收费五毛。记账上。”
就在这时,“滋——”的一声。
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,猛地亮了起来。
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影,也驱散了角落里的秘密。
教室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。
“啊——怎么这就来电了!” “我题还没抄完呢!”
林茜迅速擦干了眼泪,把那个奥特曼塞进口袋里,站起身。在转身的一瞬间,她又变成了那个背脊挺直、眼神坚定的好学生。
她甚至回头瞪了一眼几个还在起哄的男生:“吵什么吵!赶紧做题!离高考只有60天了!”
全班瞬间安静,恢复了秩序。
兀言坐在他的角落里,看着林茜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啧啧,这变脸速度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赞叹道,“是个好苗子,有当精神分裂的潜质。”
“她刚才笑了。”“彼得潘”开心地说,“她其实挺好看的,如果不擦那么多风油精的话。”
兀言重新戴上降噪耳机,翻开了他的观察日记。
观察日记,第48天。 样本:班长林茜。状态:系统重启成功。 事件:停电夜的崩溃疗法。 结论: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怪兽。好学生是用笼子关着它,坏学生是骑在它背上。而我,是喂它吃奥特曼。 备注:那个两块钱的奥特曼玩具,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投资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
兀言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。
60天。
这场漫长的战役进入了最后的巷战阶段。而他这个缩在墙角的逃兵,似乎在不经意间,成了某些人的战地医生。
“这世界真他妈讽刺。”兀言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从书堆里抽出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开始背诵那一首他最喜欢的、并不考的诗。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这是个看戏的好位置。
第七章:成人礼与量产的“保险推销员”
四月的中旬,学校搞了一出大戏—— “十八岁成人礼” 。
在高考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全速运转之前,学校似乎觉得有必要先给这些肉块盖上一个“合格产品”的检疫章。
这一天,高三全体停课半天。
通知要求:男生穿西装,女生穿礼服(如果没有就穿校服裙子)。
于是,这一天的操场变成了大型Cosplay现场。
平时穿着宽松校服、走路拖拖拉拉的男生们,此刻一个个被塞进了廉价的黑色西装里。有的西装明显是借来的,袖子长得能唱京剧;有的则是为了省钱买大了两号,穿在身上像是在偷穿大人的衣服。
女生们更是五花八门。有的涂了平时绝对会被教导主任追杀三条街的口红,有的踩着并不合脚的高跟鞋,走起路来像是在踩高跷。
“看起来像是一群还没毕业就被骗进传销组织的实习生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毒舌地评价道。
“或者是一群要去参加集体婚礼的新郎新娘。”“彼得潘”咯咯直笑,“我想去踩那个女生的裙摆,看起来很容易摔倒。”
兀言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穿着一套他爸十年前结婚纪念日买的旧西装。
这套西装是深灰色的,剪裁老气,肩膀那里还有两个厚厚的垫肩,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来自90年代的乡镇企业家,或者是刚刚落马的村支书。
“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?”兀言扯了扯勒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领带,“第一课就是学会把自己塞进不舒服的包装里?”
今天的仪式感拉满。
操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名为“成人门”的红色充气拱门。据说,只要走过这道门,你就从一个只知道做题的巨婴,瞬间变成了一个……依然只知道做题但有了法律责任的成年人。
流程第一项:走红毯。
每个班级要在班主任的带领下,昂首挺胸地穿过“成人门”。
轮到高三(7)班了。
老王今天也特意换了一身新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活像个带着手下业绩冠军去领奖的销售经理。
“大家精神点!挺胸!抬头!”老王在前面喊着口号,“走出我们七班的气势来!”
班长林茜走在最前面。她今天没有穿校服,而是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下来,显得有些陌生。但那双眼睛依然带着做不出数学压轴题的焦虑。
当她走过那个充气拱门时,不知道是被地毯绊了一下,还是高跟鞋太滑,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周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兀言眼疾手快,或者说,纯粹是出于一种看戏不怕台高的恶趣味,他在后面喊了一句:
“那是向成年的世界致敬!磕头礼免了!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
林茜红着脸站稳了,回头狠狠瞪了兀言一眼,但那个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杀气,反而带着一丝感激——毕竟,尴尬被笑声稀释了。
走过成人门,接下来就是最令人窒息的环节: “家书互换” 。
学校要求,每位家长都要给孩子写一封信,孩子也要给家长回一封信。在《感恩的心》那催人尿下的BGM中,双方互读,然后拥抱痛哭。
兀言的父母来了。
自从上次家长会那场“烂橘子”风波后,这是兀言第一次在学校这种公开场合见到他们。
父亲显得有些局促,手不知道该往哪放。母亲则一直盯着兀言那身不合身的西装,眼圈微微发红。
“这衣服……是不是太大了?”母亲走过来,想帮他整理领子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像是怕触碰到什么开关。
“挺好。”兀言耸耸肩,垫肩跟着一耸,滑稽得像个提线木偶,“显得我有那种……历经沧桑的领导范儿。”
父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那个……信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兀言。信封很厚,沉甸甸的。
周围已经开始了。
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“妈妈!我错了!我以前不懂事!” “儿子!爸爸对不起你!爸爸逼你太紧了!”
这哪里是成人礼,简直就是集体忏悔大会。空气中弥漫着鼻涕和眼泪的味道,浓度高得能把人腌入味。
兀言拿着那封信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冷地说,“看看他们是打算用亲情绑架你,还是用眼泪淹死你。”
兀言撕开信封。
出乎意料,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煽情,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“你要努力”。
字迹很潦草,甚至有点颤抖。
儿子:
那天你在家长会上说的话,我和你妈想了很久。
我们一直以为,把你逼成一个标准的圆球,你就能滚得更远。但我们忘了,你是个人,不是球。
如果你是个烂橘子,那也是我们没种好。这锅我们背。
成人礼快乐。如果不快乐,那就祝你——活着。
只要活着,哪怕发霉,也是我们儿子。
——爸,妈
兀言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这封信短得可怜,文笔也烂得可以。但他却觉得,这几行字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了他那颗一直玩世不恭的心上。
“啧。”兀言吸了吸鼻子,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,“这届家长的文案水平退步了啊,连个排比句都不用。”
“因为这是真话。”“法官”这次没有嘲讽,声音罕见地柔和,“真话通常都不好听,也不押韵。”
“轮到你了。”父亲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,“你……写了吗?”
学校规定,学生必须回信。
大部分同学写的都是《感谢父母养育之恩》或者《我会考上大学报答你们》。
兀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边缘还带着毛刺。
他递给父亲。
父亲接过去,母亲也凑过来看。
纸上没有“感谢”,也没有“保证”。
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、丑陋的表格,标题写着:
《兀言牌产品免责声明书》
甲方: 兀言(即本产品) 乙方: 兀言的父母(即生产商)
第一条: 本产品虽已出厂18年,但因核心处理器(大脑)存在不可修复的BUG(间歇性发疯),且外观磨损严重,不符合国家一级品标准。
第二条: 鉴于本产品属于“残次品”,乙方(父母)即日起,无需对甲方的未来业绩(高考分数、工资条、结婚证)负责。
第三条: 甲方承诺,虽然是个烂橘子,但会努力不烂得太快,争取酿成一瓶能喝的橘子酒。如果酿成了醋,乙方不得退货。
签字生效: _____________
看完这张荒诞的“合同”,父亲愣住了。母亲的手捂住了嘴,肩膀开始颤抖。
周围的同学都在抱着父母痛哭流涕,喊着“爸妈我爱你们”。
而在这个角落里,兀言的一家三口,面对着一张“免责声明”,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过了大概十秒钟。
父亲突然笑了一声。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、带着些许无奈和释然的笑声。
“你个臭小子。”
父亲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郑重其事地在“乙方”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兀言,眼角闪着泪光,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。
“行。这合同我签了。既然免责了,那你以后要是混成了乞丐,别指望我给你留那半碗饭。”
母亲一边擦眼泪一边笑:“这孩子……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……”
“装的是自由。”兀言在心里默默回答。
就在这时,广播里响起了校长的声音:“下面,请高三全体同学向父母行拜谢礼!一鞠躬!感谢养育之恩!”
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低了下去。
兀言也弯下了腰。
但他没有那种悲壮的仪式感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腰弯下去,好像没那么沉重了。
因为他知道,当他直起腰的时候,他不再是一个背负着全家希望的“准状元”,而是一个拥有了官方认证的“免责产品”。
礼成。
大家开始疯狂地合影留念。
林茜跑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两块钱的奥特曼,非要拉着兀言合影。
“来,笑一个!”林茜举着手机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。
兀言站在她旁边,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,垫肩歪向一边。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,他并没有比剪刀手,而是把那张“免责声明”举到了胸前,做了一个鬼脸。
咔嚓。
照片定格。
背景是那座红色的、滑稽的充气拱门,周围是一群穿着大人衣服装成熟的小孩。而在画面中央,一个穿着乡镇企业家西装的少年,举着一张荒唐的合同,笑得像个刚刚越狱成功的囚犯。
那天晚上,兀言在他的《观察日记》里写道:
观察日记,第68天。 事件:十八岁成人礼。 样本:全校师生及家长。 状态:集体表演艺术家。 结论:原来成年的标志不是穿上西装,也不是走过那扇充气门。而是当你发现,你终于可以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,并且你的“生产商”也签字同意了退货条款。 备注:我觉得我爸今天签合同的样子,比他当年签购房合同还要帅。
兀言合上日记本,看了一眼窗外。
月亮很圆,像个巨大的、剥了皮的橘子,悬在半空,发出清冷的光。
“还有50天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提醒道。
“嗯。”兀言闭上眼睛,“50天后,让我们去炸了这个橘子摊。”
“彼得潘”在梦里发出了一声欢呼。
夜深了。在这个充满焦虑的城市里,至少有一个房间的呼吸,是均匀而平静的。
第八章:最后的审判前的宁静与一只麻雀的葬礼
五月,这座北方城市像个被扔进微波炉的馒头,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热气。
教室头顶那四台老式吊扇,正如垂暮的老人般发出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的喘息声,费力地搅拌着空气中浓稠的汗味、风油精味和那种名为“绝望”的信息素。
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是个位数了。
5天。
这个数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但因为悬得太久,大家甚至开始研究剑柄上的花纹。
焦虑到达顶峰后,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。这叫“习得性无助”,或者用兀言的话说,叫“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禅意”。
“法官”在他脑子里也不再咆哮了,而是开始像个无聊的狱卒一样,用警棍敲着栏杆倒数日子。“彼得潘”则显得有些躁动,因为他闻到了夏天的味道——那是冰棍、西瓜和不用穿校服的味道。
这天下午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一只麻雀,不知是因为中暑还是想不开,一头撞在了高三(7)班紧闭的玻璃窗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全班四十五个正在做理综卷子的脑袋齐刷刷地抬了起来。
那只麻雀顺着玻璃滑落,掉在了窗台上,扑腾了两下翅膀,不动了。
如果是高一,会有女生尖叫;如果是高二,会有男生起哄。
但现在是高三最后的五月。
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。然后,所有人又齐刷刷地低下了头,继续计算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半径。
仿佛那不是一条生命的逝去,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点符号掉出了课本。
只有兀言站了起来。
他坐在教室最后面的“西伯利亚”,那个被拖把和水桶包围的王国里。他推开椅子,发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监考老师——是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教导主任,皱着眉抬起头:“兀言,你要干什么?”
“收尸。”
兀言简短地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打开窗户。热浪瞬间涌进来,吹乱了前排女生的刘海。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尚有余温的麻雀。它的羽毛是灰褐色的,眼睛紧闭,脖子歪在一个奇怪的角度。
“它死了吗?”前桌的王大雷小声问,笔尖停在半空。
“不,”兀言看着手里的鸟,“它只是提前交卷了。”
全班发出一阵极轻的骚动。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笑声,混合着某种悲凉的共鸣。
“回去坐好!”教导主任拍了拍桌子,“别影响大家复习!”
兀言没有理他。他捧着麻雀,径直走出了教室后门。教导主任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——对于一个持有“免责声明”和“精神诊断书”的学生,学校的策略通常是:只要不点火烧教学楼,随他去吧。
兀言来到楼下的花坛边。
他用那把用来削铅笔的美工刀,在这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小坑。
“把它埋了吧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难过地说,“它还没来得及飞去梦幻岛。”
“它是撞死的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分析,“它以为那是天空,结果那是玻璃。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——透明,但坚硬。”
兀言把麻雀放进坑里,盖上土,又在上面插了一根吃剩的冰棍棒当作墓碑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抬头看着三楼那扇反光的窗户。
窗户里,几十个黑色的脑袋依然埋在白色的试卷里。
“看,”兀言对着那只看不见的麻雀说,“那个笼子虽然没有玻璃,但他们谁也飞不出来。”
最后的一课,是在第二天上午。
按照惯例,这是班主任的“临终关怀”时间。
老王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竟然没有拿试卷,而是提着两个巨大的西瓜。
“哇——”
教室里终于爆发出了久违的、属于十八岁的欢呼声。
老王把西瓜放在讲台上,切开。红色的汁水流淌在讲桌上,那是这个灰色夏天里唯一的亮色。
“同学们,”老王擦了擦手,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三年,我知道你们恨我。恨我收你们的手机,恨我占你们的体育课,恨我在后门窗户上像鬼一样盯着你们。”
大家一边啃着西瓜,一边笑着点头。
“但是,”老王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“过了今天,你们想让我管,我也管不着了。以后的路,没有标准答案了,也没有人会在后面盯着你们做题了。”
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啃西瓜的沙沙声。
“老师没什么能送你们的。”老王转过身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。
不是“金榜题名”,也不是“前程似锦”。
他写的是: “做个好人,顺便快乐。”
写完,老王转过身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下课!”
这一声“下课”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,却又比任何一次都要轻盈。
没有铃声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就结束了。
班长林茜站了起来,喊道:“起立!”
全班同学,包括坐在角落里的兀言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“老师再见!”
这声音震耳欲聋,甚至把窗外的蝉鸣都盖了过去。
老王摆摆手,逃也似地走出了教室。兀言看到,他在出门的那一瞬间,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离校。
这原本应该是个狂欢的时刻,也就是传说中的“撕书节”。
往届的高三,这时候楼道里应该已经漫天飞雪,全是撕碎的试卷和课本。
但这一届,高三(7)班异常安静。
也许是因为那只撞死的麻雀,也许是因为老王那个切开的西瓜,也许是因为——他们突然发现,手中的这些书本和试卷,是他们这三年青春唯一的证据。
撕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兀言正在拆除他的“叹息之墙”。
他把那一摞摞从未做过的复习资料,整整齐齐地码放进一个纸箱子里。
“你要带回家?”林茜走过来,惊讶地问,“我以为你会把它们烧了。”
“烧了污染环境。”兀言把最后一张卷子放进去,“而且,这可是我的‘病历本’。以后万一我真的成了作家,这些都是素材。题目就叫《一个疯子的自我修养》。”
林茜笑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,看起来清爽了很多。
“兀言,”她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“祝你……好运。”
兀言看着那只手。那是班长的手,上面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,也有刚刚吃西瓜留下的 sticky(粘)的感觉。
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“我不信运气。”兀言笑着说,“我信概率论。还有……我信光。”
他指了指林茜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轮廓——那是那个两块钱的奥特曼。
林茜脸红了一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走出校门的那一刻,回头看去。
那座红色的教学楼在夕阳下被染成了血红色。那个巨大的电子倒计时牌已经熄灭了。
校门口的保安大爷,依然坐在那里喝茶,看着这一群孩子像潮水一样涌出,又将像潮水一样散去。
兀言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,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还有——自由的味道。
“法官”在他脑子里说:“审判日到了。” “彼得潘”在他脑子里喊:“我们要去梦幻岛了!”
兀言笑了笑,背着那个沉重的纸箱子,混入人群。
他的背影不再佝偻,也不再躲在阴影里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那个名为“高考”的怪兽会把他嚼碎成什么样子,他的灵魂,早就已经在那张“免责声明”上签了字,在那只麻雀的坟墓前完成了超度。
他是个烂橘子。 但烂橘子,也有在阳光下发酵、变质、然后爆炸的权利。
观察日记,最终篇。 样本:高三(7)班全体。状态:出栏。 事件:最后的晚餐(西瓜味)。 结论:所有的悲剧,加上时间,都会变成喜剧。所有的试卷,加上火,都会变成灰烬。而我们,加上未来,会变成什么? 备注:我刚才偷偷把几颗西瓜籽吐在了老王的花盆里。希望明年,他能长出一个带甜味的春天。
(全书完……不,这只是序章的结束。)
第九章:沉默的战场与六月七日的雨
如果说之前的日子是在排练一部名为《苦难辉煌》的话剧,那么六月七号和八号这两天,就是正式公演。
整座城市为此按下了静音键。
工地停工了,大妈们的广场舞音响被没收了,就连平时最爱乱按喇叭的出租车司机,路过考点时也温顺得像只被阉割的猫,悄无声息地滑行而过。
六月七日,上午8:00。
兀言坐在父亲那辆并没有洗得太干净的大众车里,看着窗外。
警车在前面开道,摩托车骑警闪烁着红蓝灯光,护送着一辆辆贴着“高考爱心送考”标志的大巴车。路边的交警神情肃穆,仿佛在指挥一场国葬。
“这排场,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啧啧称奇,“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坐的是要去纽伦堡受审的战犯。”
“不,是去参加嘉年华!”“彼得潘”反驳,“你看,外面好多红旗袍!”
确实,考点门口是一片红色的海洋。
无数个妈妈穿着这辈子可能只穿一次的开叉旗袍,寓意“旗开得胜”;无数个爸爸手里举着向日葵,寓意“一举夺魁”。他们脸上挂着那种混合了期盼、焦虑和宗教般虔诚的表情,目送着自家的“皇太子”走进那个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斗兽场。
兀言的父母没有穿旗袍,也没有拿向日葵。
父亲只是默默地把车停在离考点还有两条街的地方——这是兀言要求的,他不想被那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包围。
“去吧。”父亲熄了火,点了一根烟,并没有回头,“考完了给我发短信,别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兀言拉开车门。
“还有,”父亲突然叫住他,吐出一口烟圈,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笔袋呢?”
“带了。”
“脑子呢?”
兀言愣了一下,笑了:“带了一半。另一半留在家里的冰箱里保鲜了。”
父亲也笑了,那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滚吧。别考太好,吓着我也没必要。”
兀言背着那个透明的笔袋,走进了那个人潮汹涌的考点。
上午9:00,语文。
考场里的空气是凝固的。
三十个考生,三十张桌子。前后距离八十厘米,左右距离一米。这是国家规定的安全社交距离,也是防止作弊的护城河。
监考老师一前一后,像两个没有感情的监控摄像头。
广播里传来那种字正腔圆、却毫无起伏的女声宣读考场纪律。
“铃——”
开考信号发出。
那种整齐划一的翻卷子声音,“哗啦——”,像是一群鸽子同时起飞。
兀言并没有急着动笔。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,闻了闻那刚发下来的试卷味道。油墨味很重,混合着廉价纸浆的酸味。
“这是分数的味道。”“法官”说。 “这是自由的前奏曲。”“彼得潘”在桌子上打滚。
兀言拿起笔,开始填空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这三年来,他做了无数张模拟卷,练得手都要断了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他的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,看到“李白”就想接“杜甫”,看到“鲁迅”就想接“彷徨”。
他像个熟练的流水线工人,把一个个标准零件组装进答题卡里。
直到最后一道大题——作文。
题目很简短,也很抽象:
阅读下面的漫画材料,根据要求写作。 漫画内容:一个人背着重重的壳在爬山,壳上写着“过去”;另一个人把壳扔了,轻装上阵,却被风吹跑了。 要求:结合材料,选好角度,确定立意……
“哈!”兀言在心里冷笑。
又是一个关于“取舍”和“平衡”的陈词滥调。
如果按照标准答案,他应该写《背负过去,稳步前行》或者《适度卸下,但不忘初心》。
但他不想写。
他握着笔,看着那两个简笔画小人。
“写那个没壳的人被风吹到了月球上。”“彼得潘”兴奋地建议。 “写那个有壳的人最后被壳压死,变成了化石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补充。
兀言想了想,提笔写下了标题:
《蜗牛的葬礼与风筝的线》
他在作文里编了一个故事。一个想要飞的蜗牛,和一个想要落地的风筝。蜗牛羡慕风筝的自由,风筝羡慕蜗牛的安稳。最后他们交换了人生——蜗牛被摔死在风里,风筝烂在了泥里。
结尾他写道: “我们总以为选择权在自己手里。其实,壳是生来就有的,风也是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那阵风吹来的时候,尽量把头缩进壳里,或者在壳碎的时候,祈祷风能温柔一点。”
这是一篇带着淡淡虚无主义色彩的文章,但他用华丽的辞藻和引经据典把它包装得像是一篇深刻的哲理散文。
阅卷老师大概率会看不太懂,但会被那些排比句忽悠住,给个48分。
这就够了。
下午3:00,数学。
这是大多数人的噩梦。
考场里的气氛明显比上午紧张了十倍。有人开始抖腿,有人开始咬笔头,还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。
兀言看着那道立体几何题。图画得像个迷宫。
“辅助线在哪里?”他在心里问。
“在你心里。”“彼得潘”唱道,“跟着感觉走。”
兀言画了一条线。居然通了。
他并没有因为解出题目而感到兴奋,反而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这些题目,这些公式,这些把人逼疯的数字,过了今天下午五点,就将彻底从他的人生中消失。以后他去买菜不需要用微积分,去谈恋爱不需要用概率论。
这真是一场盛大的、一次性的浪费。
他做完了前面的题,留下了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。
那是留给清北学霸的领地,是神仙打架的战场。
兀言看都没看,直接在那一大片空白处写了一个巨大的“解”字,然后画了一个冒号。
结束。
“留点遗憾是艺术。”他对“法官”说。
“你就是懒。”“法官”毫不留情地拆穿。
六月八日,下午4:40。
英语考试即将结束。
这是最后二十分钟。
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。六月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掩盖了考场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。
兀言已经涂完了最后一张答题卡。
他放下2B铅笔,把手放在桌子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
结束了。
十二年的寒窗苦读,数不清的试卷,堆起来比人还高的书本,无数个熬夜的晚上,父母的白发,老师的咆哮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这一刻,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。
广播里响起了那首令人心悸的音乐——《考试结束铃》。
“考试结束,请考生停止答卷。起立。”
监考老师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了点人味儿:“好了,同学们,结束了。手别动了,把笔放下。”
兀言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前排那个一直在抖腿的男生,此时正瘫软在椅子上,像一滩烂泥。 他看着左边那个女生,正捂着脸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收卷。清点。封袋。
监考老师拿着那个密封袋,就像拿着装满核弹密码的手提箱,庄严地走了出去。
“可以离场了。”
那一瞬间,兀言以为会有欢呼。
但没有。
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,动作迟缓,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昏迷中醒来,还没适应肢体的存在。
直到走出考场大楼,走进那场瓢泼大雨里。
“嗷——!!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,整个校园炸开了。
书包被扔上了天,校服被撕开,有人在雨里狂奔,有人在泥水里打滚。
“解放了!!” “去他妈的高考!!” “老子再也不用看书了!!”
兀言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,看着这群在雨中发疯的同龄人。
“你不去跑两圈?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跃跃欲试,“淋雨很舒服的!”
“不。”兀言摇摇头,“我没带伞,湿了会感冒。”
“你真是个无趣的老头。”“彼得潘”嘟囔着。
兀言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——这是他爸给他准备的。他走进雨里,逆着那些狂奔的人流,慢慢地往校门口走。
校门口,家长们并没有散去,反而更多了。
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,无数把雨伞像花朵一样绽放。
兀言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。
父亲没有打伞,任由雨水淋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他站在一棵树下,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,眼神在人群中焦急地搜索。
当看到兀言的那一刻,父亲的眼睛亮了。
他没有问“考得怎么样”,也没有问“难不难”。
他只是大步走过来,一把接过兀言的书包,那动作熟练得就像过去的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“饿了吧?”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很大,盖过了周围的嘈杂,“回家!你妈炖了排骨!这回放了好多糖,说是给你补脑子……哦不对,以后不用补脑子了,给你补膘!”
兀言看着父亲那张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、却笑得像个傻子的脸。
突然间,他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因为感动,也不是因为解脱。
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那个叫“高考”的怪兽,虽然吞噬了他的青春,但似乎并没有吞噬掉这一切中最珍贵的东西。
比如这碗即将到嘴的糖醋排骨。
“爸。”兀言把伞往父亲那边倾斜了一点。
“咋了?”
“我想喝啤酒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那笑声震得树叶上的雨水都落了下来。
“喝!今天老子陪你喝!喝到钻桌子底下去!”
父子俩勾肩搭背,像两个刚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逃兵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坑,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。
身后,是那座正在逐渐远去的考场,和那个被永远留在了雨季里的十八岁。
观察日记,终章。 时间:六月八日,暴雨。 样本:我自己。 状态:系统格式化完成。 结论:原来“结束”并不是一种轰轰烈烈的爆炸,而是一种湿漉漉的、带着排骨味的平静。那只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,刚才好像在雨里睡着了。 备注:我还是那个烂橘子,但我觉得,我这辈子可能真的能酿出酒来。
(高考篇·完)
第十章:戒断反应与最后的狂欢夜
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,生物钟这把精准的手术刀,依然在清晨六点准时切开了兀言的睡眠。
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心脏狂跳,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大字: 迟到了!
他手忙脚乱地去抓床头的校服,却抓了个空。
房间里静悄悄的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慵懒而散漫,空气中没有油条豆浆的匆忙味道,也没有母亲催促洗漱的唠叨声。
只有那一摞被封箱胶带缠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复习资料,静静地蹲在墙角,像是一座沉默的纪念碑。
兀言坐在床上,维持着一个抓空气的姿势,足足愣了五分钟。
“傻了吧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嘲笑道,“现在的你,就像一头拉了一辈子磨的驴,绳子解开了,你却还在原地转圈。”
“我们可以睡回笼觉!”“彼得潘”在被窝里打滚,“睡到天荒地老!睡到把床板睡穿!”
兀言重新倒回床上。
但他睡不着。
这种感觉很糟糕。就像是你为了跑一场马拉松,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,结果刚跑过终点线,裁判告诉你:“好了,没你的事了,你可以躺下死了。”
这种急刹车带来的惯性,让他的灵魂差点从身体里飞出去。
接下来的三天,兀言进入了一种“植物人”状态。
他不出门,不洗头,甚至连牙都懒得刷。他穿着一条大裤衩,躺在沙发上,像一滩正在融化的冰淇淋。
电视开着,但他根本不知道在演什么。手机就在手边,但他懒得回消息。
父母对此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容。甚至父亲下班回来,还会小心翼翼地绕过躺在客厅中央的他,仿佛他是一件刚出土的、易碎的文物。
“这孩子是在排毒。”母亲担忧地说,“你看他那个眼神,呆滞得像条死鱼。”
“随他去吧。”父亲压低声音,“高压锅放气还需要时间呢。”
直到第四天傍晚,班长林茜的一个电话,把兀言从这种“植物人”状态中强行拖了出来。
“今晚七点,‘富满楼’大酒店。”林茜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,但也透着一丝疲惫,“谢师宴,也就是……散伙饭。全班必须到,不准请假。”
“不去行不行?”兀言对着电话打了个哈欠,“我现在唯一的社交需求是和我的枕头谈恋爱。”
“不行!”林茜拿出了班长的威严,“老王特意点了你的名。他说如果你不来,他就去你家把你扛过来。而且……今晚有人要搞大事。”
“搞大事?”兀言挑了挑眉,“是要炸酒店吗?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林茜神秘兮兮地挂了电话。
七点。富满楼。
这是一家装修风格极其浮夸的饭店,大堂里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,金色的墙纸在灯光下闪瞎人眼。
高三(7)班包下了最大的一个宴会厅。
当兀言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混合着啤酒味、香水味和发胶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大家变了。
仅仅几天没见,这群曾经灰头土脸的“做题家”仿佛经历了一场整容手术。
男生们脱掉了校服,换上了并不合身的潮牌T恤,头发烫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。女生们更是不得了,裙子、高跟鞋、精致的妆容,让兀言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网红培训基地。
只有兀言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裤衩和一件印着“不烦”两个字的黑色T恤,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,仿佛是路过进来借厕所的。
“兀言!这边!”
王大雷在那边招手。这哥们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,还打了个红领结,看起来像是个兼职的司仪,或者保镖。
兀言走过去坐下,立刻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诡异。
大家都在笑,但笑得很用力。每个人都在拼命地碰杯,拼命地说话,仿佛一旦停下来,那种名为“离别”的尴尬就会把所有人淹没。
老王坐在主桌,已经被灌得满脸通红。
平时那个威严的班主任,此刻像个慈祥的老大爷,拉着体委的手絮絮叨叨:“你们啊……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……也是最……最好的一届……”
“经典的废话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点评道,“每个老师都有这么一套话术模板,就像那些推销保险的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重头戏来了。
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突然安静了下来。灯光暗了下去,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宴会厅中央的小舞台上。
一个男生走了上去。
是班里的学习委员,平时戴着眼镜、斯斯文文、说话都不敢大声的“书呆子”。
此刻,他手里拿着一束有些蔫了的玫瑰花,脸红得像猴屁股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拿着麦克风,声音在颤抖,“我想对咱们班的一位女生说几句话。”
全场起哄。“哦——!!!”
兀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津津有味地看着。
“这就是林茜说的‘大事’?”他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荷尔蒙过剩导致的突发性脑残行为?”
“他要表白!”“彼得潘”兴奋地喊,“快猜猜是谁!”
聚光灯移动,最后停在了……
林茜身上。
林茜正端着一杯果汁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林茜!”学习委员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,大吼一声,“我喜欢你三年了!虽然你总是考第一,我总是考第二,但我一直在追赶你!我想问你……能不能给我个机会,让我以后……继续追赶你?”
全场沸腾了。
“在一起!在一起!”
那些男生敲着碗筷,女生们尖叫着拍照。
这种场面,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那种尴尬、热血和自我感动。
兀言看着林茜。
林茜放下果汁,站了起来。她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,化了淡妆,美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看着台上那个满头大汗的男生,眼神很复杂。
没有羞涩,没有惊喜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茜的声音不大,但在麦克风的回响下,清晰地传遍了全场,“我们……还要等分数的。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这个理由太强大了,强大到让人无法反驳。哪怕高考结束了,“分数”这个幽灵依然盘旋在头顶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符咒。
学习委员愣住了,手里的玫瑰花尴尬地垂了下去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突然,有人笑出了声。
是兀言。
他在一片死寂中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把嘴里的红烧肉喷出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兀言擦了擦眼角的笑泪,举起手里的可乐杯:“这才是咱们班长!人间清醒!哪怕世界末日了,她想的还是分数!来,为分数的奴隶们,干杯!”
这句不合时宜的嘲讽,反而打破了尴尬的冰点。
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,虽然笑得有些苦涩。学习委员讪讪地走下台,把那束花塞给了旁边的服务员。
宴会继续。
到了后半场,大家都不怎么吃菜了,开始疯狂地喝酒。
老王喝多了,趴在桌子上哭,一边哭一边喊:“我不当老师了……太累了……你们这些小兔崽子……把我的头发都熬没了……”
兀言端着可乐,走到宴会厅的阳台上透气。
夜晚的风带着夏天的燥热。
“你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疯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林茜走了过来。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——还没开封。
“我不适合那种场合。”兀言靠在栏杆上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,“我是个观众,不负责演出。”
“我想喝这个。”林茜举了举手里的啤酒,“但我打不开。”
兀言接过啤酒,用那个两块钱的奥特曼钥匙扣的一角,熟练地“咔嚓”一声撬开了瓶盖。
“给。”
林茜接过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她被呛得眼泪直流,弯着腰剧烈地咳嗽。
“难喝吗?”兀言问。
“难喝。”林茜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脸涨得通红,“像马尿。”
“那是成年人的味道。”兀言耸耸肩,“苦的,涩的,还带着气,让你想打嗝又打不出来。”
林茜看着手里的酒瓶,突然笑了。
“兀言,你知道吗?刚才那个男生表白的时候,我其实挺感动的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那你为什么拒绝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茜看着远处的灯火,“因为我觉得,我们现在的‘喜欢’,太轻了。轻得像一张试卷,风一吹就跑了。等分数出来,等大家去了不同的城市,这种喜欢就会变成一个笑话。”
兀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“看来你真的毕业了。”兀言举起手里的可乐,跟她的啤酒瓶碰了一下,“恭喜你,从‘做题机器’升级成了‘理智的悲观主义者’。”
“那是拜你所赐。”林茜笑了笑,“对了,你想好去哪了吗?”
“没想好。”兀言看着夜空,“也许去一个没有分数、没有排名、只有烂橘子的地方。”
“带我一个。”林茜脱口而出。
说完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暧昧的气氛刚刚冒了个头,就被兀言脑子里的“法官”无情地掐断了。
“别傻了。”兀言转过身,背对着栏杆,“我是个病人,你是优等生。咱们不是一路人。而且……我的奥特曼没电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,按了一下。
没有光。
真的没电了。
林茜看着那个黯淡的玩具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,但很快被掩饰了过去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天亮了就不需要灯了。”
宴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大家在饭店门口拥抱、痛哭、发誓“苟富贵勿相忘”。
老王被两个男老师架着塞进了出租车,嘴里还在喊着:“这道题……选C……”
兀言站在路边,看着这群人在酒精的作用下,肆意挥霍着过剩的情感。
“真是一场盛大的闹剧。”“法官”冷冷总结。
“可是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啊。”“彼得潘”有点羡慕,“我也想去抱抱那个胖子,他肚子看起来很软。”
兀言没有去拥抱任何人。
他独自一人,踩着人字拖,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个孤独的巨人。
回到家,父母已经睡了。
兀言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那种巨大的、空虚的寂静再次袭来。
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《观察日记》。
观察日记,第75天。 事件:谢师宴。 样本:一群假装成大人的孩子。 状态:酒精中毒伴随情感失禁。 结论:原来所谓的“告别”,并不是在某个时刻郑重其事地说再见,而是在这种混乱、尴尬、又带着馊味的酒局里,一点点意识到——我们要分开了。 备注:林茜喝醉的样子挺丑的。但我没告诉她。这是我作为一个精神病患者最后的温柔。
兀言合上本子。
他把那个没电的奥特曼放在桌子上,旁边是那张已经被揉皱的“免责声明”。
“好了。”
他对空荡荡的房间说。
“第一季结束了。接下来,是更加残酷的第二季。”
“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”
“《如何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,继续扮演一个不正常的废物》。”
他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那是自由的声音。
也是迷茫的声音。
第十一章:电子断头台与三位数的价签
六月二十三日,深夜。
这个日子在中国的黄历上或许写着“宜嫁娶、宜动土”,但在几千万考生家庭的日历上,这一天只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: “审判日” 。
高考查分系统将在零点准时开放。
兀言家客厅的空气已经被冻结了。虽然空调开着,但那种寒意是来自骨髓的。
茶几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、三个手机,以及一台备用的iPad。全家严阵以待,仿佛等待的不是一个分数,而是纽交所开盘或者核弹发射的倒计时。
父亲坐在沙发左边,手里捏着那个早就没电的遥控器,眼睛死死盯着黑屏的电视。母亲坐在右边,手里握着一串佛珠——这是她昨天特意去庙里求的,据说开了光,能保佑多考十分。
只有兀言,盘腿坐在地毯上,正在用手机玩贪吃蛇。
“别玩了!”母亲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尖利得像划破气球的针,“还有五分钟!你准考证呢?身份证号背下来了吗?”
“背下来了,妈。”兀言头也不抬,控制着屏幕上那条长得离谱的蛇去吃最后一个苹果,“身份证号又不会变,除非我重新投胎。”
“闭嘴!”父亲吼了一嗓子,但他拿遥控器的手明显在抖。
“法官”在兀言脑子里冷冷地播报:“距离死刑执行还有300秒。建议现在去上个厕所,以免吓尿裤子。”
“我想吃那个苹果!”“彼得潘”盯着手机屏幕尖叫。
00:00。
那一瞬间,全中国大概有几百万根手指同时按下了“刷新”键。
“进不去!卡住了!”母亲惨叫一声。
屏幕上那个令人绝望的小圆圈在疯狂转动,然后跳出一个冷冰冰的提示框: “系统繁忙,请稍后再试。”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母亲的手心全是汗,“是不是太多人查了?服务器炸了?”
“这叫拥堵。”兀言淡定地放下手机,“就像早高峰的地铁,大家都想挤进去投胎,但门就那么大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是一场关于耐心的酷刑。
父亲开始在客厅里转圈,一圈又一圈,像头焦躁的驴。母亲则对着那个“系统繁忙”的页面不停地念经。
兀言打了个哈欠,随手拿起iPad,试着刷新了一下。
突然,页面跳了一下。
没有卡顿,没有繁忙。
一张简陋的、甚至有些丑陋的表格,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。
上面只有几行黑色的宋体字,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。
姓名:兀言 语文:112 数学:138 英语:141 理综:226 总分:617 全省排名:3xxx
兀言愣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“617”。这不仅是一个数字,这是他过去十二年青春的报价单,是他作为一款“工业产品”的出厂合格证。
“喂,”兀言打破了死寂,“刷出来了。”
父亲和母亲像两颗被发射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。
他们挤在小小的屏幕前,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“六……六百一十七?”母亲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虚幻感,“这是……这是真的吗?不是我看花眼了吧?”
父亲一把抢过iPad,甚至掏出老花镜戴上,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戳着,仿佛要确认那不是贴上去的一层膜。
“是一本线!”父亲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洪亮得吓了兀言一跳,“超了一本线快六十分!是一本!重点!”
“啊——!!!”
母亲尖叫一声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这一次,不是焦虑的哭,不是绝望的哭,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、歇斯底里的喜极而泣。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菩萨显灵了!”母亲一边哭一边去抱父亲,“老兀!咱们儿子出息了!没有疯!他考上了!”
兀言被夹在中间,看着这两个陷入癫狂的中年人,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,“看来那篇关于‘蜗牛葬礼’的作文,阅卷老师不仅看懂了,还给了个友情分。”
“112分。”兀言看着语文那一栏,“那篇离经叛道的作文,居然没被打成零分。这个世界,有时候还是挺幽默的。”
那个晚上,兀言家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父亲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,虽然兀言不喝白酒,但他自己喝得酩酊大醉,拉着兀言的手说了三个小时的“想当年”。
母亲则开始疯狂地给七大姑八大姨打电话报喜。
“哎呀,还行还行,一般般啦,才617……对对对,就是那个之前休学的……哎呀那是他在家自学效率高……”
听着母亲在电话里把他的“抑郁症休学”美化成“在家闭关修炼”,兀言无奈地笑了。
这就是成人的世界。只要结果是好的,过程中的所有狼狈、痛苦、甚至精神崩溃,都可以被重新剪辑,变成一部励志大片。
第二天,班级群炸了。
各种分数截图满天飞。
有人欢喜有人忧。那个平时考第一的学霸,这次考了680,虽然很高,但据说离清华录取线还差两分,正在家里砸东西。
而王大雷,那个在誓师大会上晕倒的大个子,考了450。虽然不高,但足够让他那个当包工头的爹满意了,据说已经准备给他买辆车作为奖励。
就在群里一片喧嚣的时候,兀言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私聊。
林茜: “出来见一面吗?我在学校操场。”
兀言犹豫了一下,回了个好。
学校在放假,但门卫大爷认识兀言——那个“喂麻雀的怪人”,所以没拦他。
操场上空无一人。只有红色的跑道在烈日下散发着塑胶味。
林茜坐在看台上,穿着那件熟悉的校服。她没穿裙子,也没化妆,又变回了那个素面朝天的班长。
“多少?”兀言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648。”林茜平静地说。
“很高啊。”兀言由衷地赞叹,“这分能去很好的985了。”
“是啊,很高。”林茜看着远处的球门,“但是,不够清北。差了大概二十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兀言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焦虑,也没有了谢师宴那晚的醉态。
“你知道吗?查到分数的那一刻,我妈哭了。”林茜淡淡地说,“她哭着说:‘怎么就差那么一点点?你怎么这么不争气?’”
兀言沉默了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对于某些家长来说,648分不是荣耀,而是只差一步就登顶的耻辱。
“那你呢?”兀言问,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茜摇摇头,“我笑了。”
她突然站起来,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喊:“我!终!于!解!脱!了!”
回声在校园里激荡。
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”林茜坐下来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不必去清华了。那个我妈给我设定的、必须完美的人生剧本,终于演砸了。演砸了真好。”
“恭喜你。”兀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,“欢迎来到‘不完美人类’俱乐部。这是入会费。”
林茜接过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
“兀言,”她含着糖,声音有些模糊,“我们要去不同的城市了。你去哪?”
“南方。”兀言指了指那个方向,“听说那边雨水多,适合蘑菇生长。我这个烂橘子,想去那边发霉。”
“我想去北方。”林茜看着相反的方向,“越北越好。我想去看看雪,去看看那个没有风油精味道的世界。”
两人并肩坐着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这是一场没有告白的告别。
他们都知道,那个关于“喜欢”的话题,就像那个没电的奥特曼一样,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夏天。
接下来的几天,是名为**“志愿填报”**的赌博游戏。
一本厚厚的《报考指南》,像一本天书。
父亲主张报“计算机”或者“金融”,理由是“好就业,赚得多”。母亲主张报“师范”或者“医学”,理由是“铁饭碗,受人尊敬”。
兀言坐在电脑前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代码。
“选什么?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问,“选一个能让你在这个社会上体面生存的职业吗?”
“选一个好玩的!”“彼得潘”抗议,“我要学做玩具!或者学开飞机!”
兀言的手指滑过那些热门专业,最后停在了一个冷门的类别上。
哲学系。 或者, 汉语言文学。
“你要报这个?”父亲看到他的选择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“学哲学?出来能干嘛?去天桥底下算命吗?”
“爸,”兀言转过椅子,认真地看着父亲,“你忘了那个免责声明了吗?”
父亲愣住了。
“你说过,哪怕我混成乞丐,你也不管。既然免责了,那生产过程就得让我自己控制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,点了一根烟。
“行。反正你是烂橘子。烂橘子想去思考人生,谁也拦不住。”
鼠标点击。提交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 “志愿提交成功。”
那一刻,兀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。他把自己卖了,卖给了一个即使在大学里也注定孤独、注定会被人问“你学这个有什么用”的专业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那是他第一次,用自己的手,按下了人生的确认键。
七月底,录取通知书来了。
是一个位于南方海滨城市的综合性大学。虽然不是顶级名校,但有着全国最好的中文系之一。
拿到通知书的那天,兀言把它拍了张照,发到了朋友圈。
配文只有四个字: “流放开始。”
下面很快多了一条评论。
林茜: “祝你在南方发霉快乐。我在北方的雪地里等你写的小说。”
观察日记,第88天。 事件:拿到“出狱”许可证。 样本:我自己。 状态:版本更新中。 结论:高考不是结束,也不是开始。它只是一个车站。我们拿着三位数的车票,坐上了去往不同方向的列车。有些车去往繁华,有些车去往荒野。而我,选了一辆没有终点的慢车。 备注:听说南方的蟑螂很大,希望能和我的“彼得潘”成为朋友。
第十二章:孔雀东南飞与蟑螂乐园的初夜
八月二十八日,宜出行,忌安葬。
如果不算那场名为高考的“集体服刑”,这一天大概是兀言人生中第二个重要的日子—— “流放日” 。
从北方那座干燥、灰蒙蒙的工业城市,到南方那个据说连空气里都飘着海盐和霉菌味道的海滨城市,直线距离一千八百公里。
高铁票是父亲买的。二等座,靠窗。
火车站的站台上,上演着每年一度的“史诗级灾难片”——《开学》。
成千上万个拖着巨型行李箱的大一新生,和成千上万个眼含热泪、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行李箱跟过去的家长,把站台挤得像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。
“一定要吃早饭!” “到了给妈打电话!” “钱不够了说,别去借校园贷!” “别谈恋爱!啊不对,大学了可以谈了,但别找那种头发染成绿色的!”
各种叮嘱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。
兀言站在车厢门口,背着那个他在高三最后一天收拾好的旧双肩包,手里提着那台父亲奖励他的新笔记本电脑。
他的父母站在警戒线外。
父亲今天没抽烟,因为站台禁烟。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已经被捏扁了,指关节发白。母亲则戴着墨镜,但谁都知道墨镜后面那双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。
“行了,回吧。”兀言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,“我又不是去充军,寒假就回来了。”
“在那边……湿气重,记得晒被子。”父亲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极具生活智慧的废话。
“知道了。我会把自己也挂出去晒晒的。”
列车员开始吹哨了。那种尖锐的哨声像是一把剪刀,咔嚓一声,剪断了那根连了十八年的脐带。
兀言转身上车。
车门关闭的那一瞬间,他透过玻璃看到母亲突然往前冲了一步,似乎想拍打车门,但被父亲拉住了。父亲依然挺直着背,只是在那一刻,那个背影看起来突然矮了几公分。
列车缓缓启动。
那些熟悉的建筑、灰扑扑的街道、挂着“拼搏百天”横幅的高中、那个埋着死麻雀的花坛……全部开始倒退,加速,模糊,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,消失在视网膜的尽头。
“好了。”兀言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越狱成功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欢呼着打了个滚,“我们要去南方看海了!我要去抓螃蟹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泼冷水,“你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野生动物园。那边的饲养员可能根本不管你死活。”
经过八个小时的飞驰,列车终于停靠在了那座传说中的南方城市。
车门一开,一股热浪像是一个热情的胖大妈,猛地扑上来给了兀言一个窒息的拥抱。
这不仅仅是热。这是一种湿热。空气粘稠得像胶水,吸进肺里感觉能长出蘑菇来。
“这空气里含水量至少90%。”兀言拉了拉粘在身上的T恤,“我觉得我要发霉了。”
出了站,迎接新生的队伍排成长龙。
各个大学的接站点举着花花绿绿的牌子,学长学姐们像是在拉客的导游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“终于有苦力/学弟/学妹来了”的绿光。
兀言找到了自己那所大学的牌子—— S大文学院 。
举牌子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瘦得像根竹竿,正满头大汗地跟旁边一个穿短裙的学姐聊天。
“学长好。”兀言走过去。
“哎!学弟!”竹竿学长立刻把头转过来,热情得吓人,“文学院的?叫什么名字?行李呢?就这一个包?真的假的?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上学的?”
“兀言。我是来流放的。”兀言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。
“哈哈,学弟真幽默。”学长干笑了两声,显然没接住这个梗,“来来来,上车上车,大巴在后面。”
大巴车穿过这座繁华的南方都市。高架桥,霓虹灯,巨大的棕榈树,还有空气中那种淡淡的咸腥味。
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,甚至有点过于鲜活,带着一种腐烂与生机并存的张力。
到了学校,办手续,领钥匙,领军训服。
流程和那次“成人礼”一样繁琐且形式主义。
终于,兀言站在了他的宿舍门口。
404室。
“这号码真吉利。”兀言看着门牌号笑了,“404 Not Found。看来我注定是要在这个大学里失踪人口了。”
推开门。
这是一间标准的四人间。上床下桌。虽然有空调,但因为还没开,里面闷热得像个桑拿房。
宿舍里已经到了三个人。
舍友A: 坐在靠门的椅子上,戴着耳机,对着一台闪着RGB光污染的电脑疯狂敲击键盘,嘴里喊着“救我!救我!奶一口!”。看样子是个重度网瘾少年。
舍友B: 正在整理衣柜。他的衣柜里挂满了一看就很贵的潮牌衬衫,鞋架上摆着五双不同配色的球鞋。他一边整理一边对着手机发语音:“妈,这宿舍太破了,能不能给我在外面租个房啊?”——典型的小少爷。
舍友C: 一个黑瘦的男生,正在默默地擦窗户。他的行李是一个巨大的蛇皮袋,床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蓝白格子床单。他擦得很认真,连窗框的缝隙都不放过。——大概是那种苦出身的老实孩子。
兀言站在门口,像是一个闯入者。
“大家好。”他敲了敲门框,“我是第四个。”
打游戏的舍友A头也没回:“嗨。” 富二代舍友B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兀言那身普通的T恤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:“你好,我也刚到。” 老实人舍友C立刻放下抹布,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,露出一个憨厚的笑:“你好你好,我叫张伟。”
“兀言。”
兀言把包扔在那张唯一空着的床上——靠窗的位置,也就是离空调最远、离厕所最近的那个倒霉位置。
“兀言?”富二代B皱了皱眉,“这名字挺特别的。无言以对?”
“对。”兀言爬上床铺,“因为生活总让我无话可说。”
这就是他的新家。
一个由网瘾少年、娇气少爷、老实村草和一个精神病患者组成的奇怪组合。
“精彩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评价道,“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社会阶层实验田。我赌那个少爷撑不过军训,那个网瘾少年会挂科,那个老实人会被欺负。”
“那我呢?”兀言在心里问。
“你?你会负责记录他们的崩溃。”
晚饭是在食堂吃的。
南方的食堂果然名不虚传。菜品琳琅满目,但兀言只点了一份叉烧饭。
甜的。
连青菜都是甜的。
“我想念北方的咸菜了。”兀言一边艰难地咽下那块甜得发腻的叉烧,一边想。
回到宿舍,天已经黑了。
南方的夜来得晚,但黑得彻底。
宿舍里依然很热,那个坏掉的空调只会发出“轰隆隆”的噪音,吹出来的风跟老奶奶的叹息一样微弱。
网瘾少年A依然在打游戏,键盘敲得啪啪响。 富二代B嫌热,跑去校外宾馆住了。 老实人C已经躺在床上,挂起了蚊帐,似乎在看书。
兀言躺在他的4号床,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块霉斑。那块霉斑的形状很像一张哭泣的人脸。
突然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枕头边动了一下。
那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过凉席发出的细微声响——“沙沙”。
兀言转过头。
借着网瘾少年电脑屏幕的RGB炫光,他和一位“原住民”对上了眼。
那是一只蟑螂。
不,准确地说,那是一只 硕大无朋、油光锃亮、触须比兀言头发还长的南方巨型蟑螂 。
它至少有拇指那么大,甚至更大。它并没有像北方的蟑螂那样见人就跑,而是停在那里,触须微微颤动,似乎在打量这个新来的入侵者。
“我靠……”兀言的瞳孔地震了。
在北方,蟑螂只有瓜子大小,那是害虫。 在南方,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宠物,或者说是怪兽。
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发出了尖叫:“它好大!它像个装甲车!” “别动。”“法官”警告道,“根据生物学常识,这种体型的蟑螂通常会……”
还没等“法官”说完,那只蟑螂突然张开了翅膀。
是的,它张开了翅膀。
“嗡——”
它起飞了。
带着一种轰炸机般的轰鸣声,它直直地冲着兀言的脸飞了过来。
“卧槽!!!”
兀言这辈子第一次发出了如此失态的惨叫。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动作之敏捷堪比体操运动员,直接从上铺跳到了地上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!”网瘾少年A吓得耳机都掉了,“地震了?”
老实人C也惊恐地探出头。
“有……有怪兽。”兀言指着自己的床铺,脸色煞白,比高考查分那天还要白。
那只蟑螂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最后优雅地降落在兀言的枕头上,像个得胜的将军。
“哦,大蠊啊。”网瘾少年A看了一眼,淡定地戴上耳机,“习惯就好,这边的特产。只要不飞到嘴里就是安全的。”
说完,他继续去推他的塔了。
老实人C倒是很热心,从床上爬下来:“没事的同学,我帮你打。”
他拿起一只拖鞋,快准狠地爬上兀言的床,“啪”的一声。
世界安静了。
那只不可一世的飞行员变成了一滩褐色的不明物质。
兀言站在地上,惊魂未定。
他看着那个老实巴交的张伟,眼神里充满了敬意。这哪里是老实人,这是个杀手啊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兀言咽了口唾沫。
“没事,俺们那这种虫子多的是。”张伟憨厚地笑了笑,用纸巾把尸体处理干净,“就是这味儿有点大。”
这一夜,兀言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想家,也不是因为那张硬得像石头的床板,而是因为他对这个“蟑螂乐园”产生了深深的敬畏。
他翻开那个新的笔记本——父亲送的《大学生活指南》(其实就是个稍微贵点的皮面本子)。
借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,他写下了大学的第一篇日记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1页。
时间:8月28日,夜,热得像蒸笼。 地点:404室。 样本:我自己,以及一只会飞的南方大蠊。 事件:遭遇空袭。 结论:原来所谓的“自由”,就是从父母的唠叨中逃离,然后掉进一个连虫子都敢骑在你头上拉屎的世界。这里的规则变了。在北方,恐惧是分数的排名;在南方,恐惧是一只会飞的蟑螂。 备注: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买一顶蚊帐。不为了防蚊子,为了防空袭。还有,那个叫张伟的舍友,可能是个隐藏的扫地僧。
兀言合上本子,听着头顶那台破空调发出的轰鸣声,还有那个网瘾少年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“欢迎来到地狱模式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笑着说,“这里的副本,比做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要刺激多了。”
兀言闭上眼睛。
在梦里,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、会飞的蟑螂,背着重重的壳,飞越了一千八百公里,最后降落在这个潮湿的、发霉的、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南方夜晚。
第十三章:迷彩色的熔炉与鞋垫里的秘密
南方的九月,太阳不是挂在天上的,而是直接贴在你脸上的。
军训,这场名为“大学第一课”的集体行为艺术,就在这种要把人烤出油来的温度下开始了。
如果说高考是精神上的绞肉机,那么军训就是肉体上的铁板烧。
清晨五点半,哨声像尖锐的针刺破了404宿舍的宁静。
“起了起了!迟到要罚跑圈的!”
老实人张伟第一个弹起来。他已经穿戴整齐,一身迷彩服穿在他身上,居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朴实感,仿佛他生来就应该站在庄稼地里或者边防哨所上。
网瘾少年老K(这是大家给舍友A起的绰号)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像个僵尸一样从床上爬下来,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别推塔……我还能守……”
至于那个富二代林少(舍友B),昨晚根本没回来住。据说是嫌宿舍床板太硬,去学校旁边的五星级酒店开了个长包房。
兀言坐在床上,看着那套质量堪忧、线头乱飞的迷彩服。
“我们要去当兵了吗?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兴奋地问,“会有枪吗?”
“不,你是去当烤肉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回答,“而且是那种没有孜然、只有汗臭味的劣质烤肉。”
兀言叹了口气,套上那件宽大得像麻袋一样的迷彩上衣。裤子太长,得卷三道边;腰带太硬,勒得胃疼。
他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四肢纤细,裹在一身绿色的布料里,像是一根营养不良的葱。
“这就是大学生吗?”兀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敬了个极不标准的礼,“看起来更像是个刚被抓进来的战俘。”
操场上,绿色的方阵像一块块发霉的豆腐块,铺满了整个足球场。
教官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黑瘦小伙,但这不妨碍他拥有绝对的权威。
“站军姿!二十分钟!动一下加五分钟!”
教官的吼声在热浪中回荡。
兀言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——这是他特意选的位置,俗称“摸鱼黄金位”。
但他很快发现,在军训里,根本没有摸鱼这回事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;顺着脊背流进裤腰里,痒得钻心。脚底板像是踩在两块烧红的烙铁上,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前面的张伟站得笔直,像棵松树,连汗珠掉下来都不眨眼。
旁边的林少——他居然来了,虽然迟到了十分钟。此刻他正痛苦地扭动着身体,脚上的那双限量版球鞋已经被换成了学校统一发的胶鞋。
“我不行了……”林少小声嘀咕,“我的脚要断了。”
“忍着吧。”兀言目视前方,嘴唇微动,“把你的脚想象成两块牛排,现在正在美拉德反应中。”
“我想吐。”林少脸色惨白。
“别吐我身上。”兀言警告道,“这衣服只有一套,洗不干的。”
十分钟过去了。
太阳越来越毒。操场上的空气开始扭曲,远处的树木看起来像是在跳舞。
兀言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。
“倒下吧。”“彼得潘”诱惑道,“地看起来很软,躺下就不用站了。” “坚持住。”“法官”却反常地激励他,“别在那个富二代面前丢脸。这是尊严问题。”
突然,队伍前面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有人晕倒了。
是一个女生。
教官冲过去,几个男生冲过去,把女生抬到了树荫下的“医疗点”。
那一刻,全场几千双眼睛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。
在那一瞬间,兀言悟了。
在这个名为“军训”的荒诞剧场里, “生病”不是一种不幸,而是一种特权。 只有弱者,才能在这个高压锅里获得喘息的资格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一直带着的、已经有些皱巴的病历复印件。
那是他的“免死金牌”。
“报告!”
兀言突然大喊一声。
教官转过头,眼神锐利:“讲!”
“我晕。”兀言面无表情地说。
全班哄笑。哪有人晕倒前还要打报告的?
“晕就去那边歇着!”教官挥了挥手,显然对这种“刺头”或者“身娇体弱”的学生见怪不怪。
兀言并没有真的晕倒。他只是走出队列,步伐平稳地走向了那片代表着天堂的树荫。
身后,林少投来了嫉妒得快要喷火的目光。
树荫下,坐着一排“伤员”。
有真晕的,有假装低血糖的,有崴了脚的。
兀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,摘下帽子,扇了扇风。
“兄弟,演技不错啊。”旁边一个正在喝可乐的胖子凑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,“哪儿不舒服?”
“脑子。”兀言指了指太阳穴,“间歇性精神罢工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竖起大拇指:“高!这理由清新脱俗。我叫王胖子,计算机系的。理由是半月板损伤——其实就是太胖了站不动。”
兀言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这里的风景独好。
看着远处那些在烈日下暴晒、踢正步、喊口号的同学们,兀言心里升起一种极其卑劣却又极其真实的快感。
“这叫什么?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冷地总结,“这就叫‘阶级差异’。有些人的舒适,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。”
“管他呢!”“彼得潘”在树荫下打滚,“凉快就行!”
晚上,军训的保留节目—— 拉歌 。
夜幕降临,操场上的热气终于散去了一些。各个连队围成圈,盘腿坐在草地上。
虽然身体很累,但大家的精神却莫名的亢奋。
“一连的!来一个!来一个!一连的!” “扭扭捏捏像什么!像姑娘!”
这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和集体主义色彩的吼叫声,此起彼伏。
兀言坐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群刚刚认识不到24小时的年轻人,在夜色中嘶吼、大笑、互相攻击。
张伟唱得最起劲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。 老K虽然没精打采,但也跟着拍手。 就连那个娇气的林少,也在旁边那个漂亮女生的注视下,勉强吼了两嗓子。
“真奇怪。”兀言在日记本上写道。
“白天的时候,大家都恨不得杀了教官。到了晚上,大家又像一家人一样。人类真是一种容易被氛围绑架的生物。”
突然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是林少。
这家伙看起来狼狈极了,头发乱得像鸡窝,那双原本白皙的手也被晒红了。
“兀言,”林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“给你看个宝贝。”
他摊开手心。
那是两片…… 卫生巾 。
兀言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也来大姨夫了?”
“去你的!”林少翻了个白眼,“这是垫鞋里的!学长教的秘籍!说是吸汗、减震、软乎!明天你也试试,我有多的,苏菲夜用超长版。”
看着这个平日里用几千块钱洗面奶的富二代,此刻像献宝一样捧着两片卫生巾,兀言突然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笑什么笑!保命要紧!”林少硬塞给他一片,“拿着!明天站军姿你会感谢我的。”
兀言捏着那片软绵绵的东西,感觉这个世界真的是疯了。
“谢了。”兀言收下这份特殊的礼物。
就在这时,教官走了过来。
“那个谁!那个白天说脑子晕的!”教官指着兀言,“出来!给大家表演个节目!”
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兀言身上。
“起哄!来一个!来一个!”
兀言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那一双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。那是十八岁的眼睛,充满了好奇、善意和未被生活锤打过的光芒。
“我不会唱歌。”兀言坦诚地说。
“那就讲个笑话!”有人喊。
兀言想了想。
“好吧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讲个恐怖故事吧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从前,有一只来自北方的蟑螂,它背井离乡来到了南方。它以为自己是来旅游的,直到那天晚上,它看到一只本地的蟑螂,张开了翅膀……”
兀言停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,营造出一种惊悚的氛围。
“然后,那只北方蟑螂问:‘大哥,你是要去拯救世界吗?’ 本地蟑螂说:‘不,我是要去骑在那个新生的脸上。’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!!!”
全场爆发出一阵狂笑。尤其是那些外地来的新生,笑得前仰后合,感同身受。
连一直板着脸的教官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。
在这一片欢笑声中,兀言坐回了草地上。
他看着头顶的月亮。南方的月亮似乎比北方的要大一些,也更亮一些。
“也许,”兀言对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在这个大熔炉里,当个能逗大家笑的小丑,也不错。”
“至少比当个只会抱怨的废物强。”“法官”难得没有反驳。
深夜,404宿舍。
大家都累瘫了。
张伟的呼噜声震天响。老K虽然想打游戏,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,抱着键盘睡着了。林少正在往脚上贴各种膏药,嘴里哼哼唧唧。
兀言躺在床上,手里捏着那片林少送的“苏菲”。
他把那张“免死金牌”——病历复印件,夹进了日记本的最深处。
明天,他不打算装病了。
不是为了集体荣誉,也不是为了锻炼意志。
仅仅是因为,他想试试,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,踩着卫生巾站军姿,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2页。
时间:9月X日,晴,热死人。 地点:操场熔炉。 事件:第一次军训,以及一片苏菲的友谊。 结论:痛苦是可以被分担的。当你发现身边的富二代也在用卫生巾垫鞋底时,你会发现,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面前,众生平等。 备注:张伟的呼噜声很有节奏感,像是在打鼓。我决定把它当成一种安眠曲。
第十四章:云端漫步的秘密与踢正步的“苏菲”
事实证明,林少虽然是个四体不勤的富二代,但在“如何让自己过得舒服”这件事上,他有着诺贝尔奖级别的智慧。
第二天清晨,兀言把那两片“苏菲夜用超长版”垫进那双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胶鞋里时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那种感觉,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赤脚踩在棉花糖上,或者是踩在云端。每走一步,脚底都会传来一阵温柔的回弹,仿佛有无数个小天使在托着你的脚掌。
“噢——”兀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呻吟。
旁边的张伟正在系鞋带,疑惑地抬头:“咋了兀言?脚抽筋了?”
“不,”兀言一脸神圣地把脚塞进鞋子里,“张伟,我感觉我恋爱了。对象是我的鞋垫。”
林少在旁边得意地哼了一声,正在往自己的鞋里塞第三层:“我就说吧!这是科技改变生活!这是人类对抗军训暴政的伟大发明!”
甚至连那个只要不打游戏就像个丧尸一样的老K,今天也偷偷摸摸地向林少讨了两片,塞进去之后,走路的姿势瞬间从“行尸走肉”变成了“轻盈步伐”。
于是,在去操场的路上,404宿舍的四个男生,走路姿势都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小心翼翼的轻快。
然而,凡事都有代价。
卫生巾虽然软,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物理缺陷—— 它没有背胶固定在鞋垫上,而且,它吸汗后会变重,且容易移位。
上午的训练项目是所有大学新生的噩梦—— 正步走 。
“腿绷直!脚尖下压!踢腿高度三十公分!砸地要有声!”
教官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。
“一!二!”
几百号人同时踢腿、砸地。
“砰!砰!”
这原本是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场面。直到——意外发生了。
就在兀言前面的方阵,一个男生踢腿太过用力,动作幅度太大。
只听“咻”的一声。
一道白色的影子,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或者一只受到惊吓的白鸽,从那个男生的裤腿管里……飞了出来。
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不偏不倚地落在前面那个女生的背上。
甚至,还带着那么一点点……使用过的痕迹(汗水)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整个方阵的动作都出现了一秒钟的卡顿。
“我想笑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在疯狂打滚,“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笑的魔术!大变活巾!”
“忍住。”“法官”严厉警告,“现在笑出声,你会被那个男生暗杀的。”
那个男生显然也感觉到了裤管里的异样,脸色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。前面的女生感觉背上有东西,反手一摸,抓下来一看……
一声足以刺破苍穹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尴尬的咳嗽。
教官走过来了。
他看着地上那片白色的、软绵绵的东西,又看了看那个脸色惨白的男生,表情极其精彩。从震惊,到疑惑,再到憋笑,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。
“谁的?!这是谁的装备掉落了?!”教官用鞋尖踢了踢那玩意儿。
没人敢认领。
“好!很好!”教官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努力维持军人的威严,“所有人!踢腿定住!五分钟!谁再敢掉装备,我就让他把这玩意儿顶头上站军姿!”
全场死寂。
兀言单腿站立,另一条腿绷得笔直。他的脚底板在出汗,那片“苏菲”已经吸饱了水分,变得滑溜溜的,像一条泥鳅在他的脚底游走。
他在心里疯狂祈祷: 别出来,求求你,别出来。
旁边的林少也没好到哪去,脸上的汗像瀑布一样流,腿一直在抖。
“坚持住。”兀言用只有蚊子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夹紧了。这是尊严之战。”
“它……它歪了……”林少带着哭腔。
好在,那漫长的五分钟终于过去了。
解散休息的时候,那个掉装备的男生瞬间消失了,估计是去买连夜离开地球的站票了。而“卫生巾鞋垫”这个公开的秘密,也终于从地下转到了地上。
男生们不再遮遮掩掩,反而开始互相交流心得:
“你也用的苏菲?我用的护舒宝,感觉透气性更好。” “其实那个七度空间也不错,比较薄,不容易飞出来。”
兀言听着这些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对话,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很有趣。
所谓的男子气概,在脚底板的疼痛面前,一文不值。
两周的军训,在汗水、笑话和无数片卫生巾的献祭中,终于迎来了尾声。
最后一天是 阅兵汇演 。
这意味着,我们要和那个虐了我们半个月的教官说再见了。
就在昨天,大家还在寝室里扎小人诅咒教官,恨不得他立刻消失。
但当大巴车真的开进校园,准备把教官们接走的时候,一种名为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”的情绪,像瘟疫一样爆发了。
操场上哭声一片。
女生们哭得梨花带雨,拉着教官的袖子不让走。男生们也红着眼眶,一个个上去跟教官拥抱、捶胸。
“教官!我们会想你的!” “教官!以后常回来看看啊!”
就连平日里最痛恨军训的林少,此刻也吸着鼻子,把一瓶未开封的防晒霜塞进教官手里:“教官,虽然你罚我做了两百个俯卧撑,但……你是个好人。这玩意儿贵,你拿着用。”
黑瘦的教官有些手足无措,那个平日里只会吼“趴下”的汉子,此刻腼腆得像个孩子。
兀言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上去拥抱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“真奇怪。”他在心里想,“明明昨天还在互相折磨,今天却像生离死别。人类的情感开关,是不是有点接触不良?”
“因为共同受苦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分析道,“受苦能建立一种比享乐更牢固的连接。这叫战友情,虽然是低配版的。”
张伟哭得最惨。
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孩子,大概是从教官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特质——朴实、坚韧、不善言辞。他一直把教官送到了车门口,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。
教官回礼,然后上车。
大巴车缓缓启动。车窗里,教官们挥手告别。
那一刻,兀言突然觉得,那个穿着迷彩服的背影,其实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。如果不穿这身衣服,他可能现在正在某个工地上搬砖,或者在某个电子厂里流水线。
命运在这里交汇了半个月,然后又像两条射线一样分开,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。
“再见。”兀言轻轻说了一句。
送走教官后,大家回到了宿舍。
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弦突然断了。
404宿舍陷入了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空虚。
老K第一时间打开了电脑:“我不行了,我要去峡谷里杀两把回回血。” 林少把自己扔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:“终于结束了。我要睡三天三夜。我要把我的脚供起来。” 张伟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教官临走时送给他的一枚弹壳(当然是打过的),傻笑。
兀言爬上床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《大学观察日记》。
他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14页。
时间:9月X日,军训结束日。 地点:告别的操场。 样本:全体新生及教官。 事件:名为“阅兵”的大型情感释放现场。 结论: 1. 卫生巾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,不分性别。 2. 人类真的很贱。虐你的时候你恨他,他不虐你了你又舍不得他。这种受虐倾向大概写在基因里。 3. 那个掉出来的卫生巾,可能会成为那个男生大学四年的噩梦,但也会成为我们四年里最好的下酒菜。
备注:我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泡,挑破的时候很疼,但有一种奇怪的快感。这大概就是成长的味道?
合上日记本,兀言看向窗外。
天黑了。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。
从明天开始,真正的大学生活就要开始了。没有了哨声,没有了教官,没有了统一的迷彩服。
我们要脱下那层保护色,露出各自原本的样子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问,“我们要去上课了!听说大学老师都不管人的!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兀言闭上眼睛。
“不管是烂橘子,还是发霉的蘑菇,或者是垫了卫生巾的战士……”
“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
第十五章:无用之学的开场白与百团大战的漏网之鱼
大学的第一堂课,给兀言带来的不是知识的洗礼,而是一场巨大的、名为“自由”的眩晕。
没有起床号,没有早自习,也没有班主任那张贴在后门窗户上的脸。
早晨八点,404宿舍呈现出一种两极分化的生态。
张伟早在六点半就起床去操场背单词了,此刻已经坐在教室的第一排,像一块海绵准备吸干黑板上的每一个粉笔字。 网瘾少年老K还在床上挺尸,据说他选的课全是下午的,以此来维持他那昼夜颠倒的“美式作息”。 林少正在镜子前花了二十分钟抓头发,喷了大概半瓶定型喷雾,试图把自己打造成“文学院最靓的仔”。
兀言穿着拖鞋,背着那个旧书包,慢悠悠地晃到了教学楼。
这是一座充满了年代感的红砖楼,爬山虎像绿色的瀑布一样覆盖了整面墙壁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阶梯教室里,空气中漂浮着灰尘颗粒。
这节课叫《文学概论》。
授课的是一位传说中的老教授,姓莫。
当莫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,原本嘈杂的三百人阶梯教室瞬间……并没有安静下来。大家依然在窃窃私语,吃早饭的吃早饭,玩手机的玩手机。
莫教授也没生气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,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,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杯。他看起来不像是来上课的,倒像是公园里打太极迷路的大爷。
他慢吞吞地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写下了两个巨大的、狂草的字:
无用。
写完,他转过身,喝了一口茶,发出“滋溜”一声巨响。
“同学们,”莫教授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,“恭喜你们,选择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最‘没用’的专业。”
全场终于安静了。
“学金融的能算账,学土木的能盖楼,学计算机的能修bug。你们呢?”莫教授指了指台下,“你们学了四年,除了能多认识几个生僻字,能把情书写得稍微不那么油腻之外,基本上一无是处。”
台下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但是,”莫教授突然收起了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,“庄子说,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。”
“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赶路、急着变现、急着把自己变成一个标准零件的时代,文学,就是那个让你停下来,看看路边野花的借口。”
“它不能帮你买房,不能帮你升职。但当你失恋了、失业了、甚至想去死的时候,它能让你觉得,原来几百年前也有个倒霉蛋像我一样惨,而且他还写了一首很美的诗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莫教授说完,拧开保温杯,又是“滋溜”一口。
兀言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感觉头皮一阵发麻。
“这老头有点意思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难得地给出了好评,“他是个清醒的疯子。”
“我想给他鼓掌!”“彼得潘”在桌子上跳舞,“他说我们没用!好耶!我最喜欢没用了!”
兀言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这颗烂橘子,似乎真的滚对了地方。
这里不生产标准件,这里只生产废话和梦想。而这,恰恰是他这种“残次品”的天堂。
下课铃响。
并没有“老师再见”的起立仪式,大家像散沙一样涌出教室。
“兀言!这边!”
林少在门口冲他招手。这哥们今天果然凭借那身行头和那张像韩国欧巴的脸,成功加上了三个女生的微信。
“下午‘百团大战’,一起去逛逛?”林少兴奋地提议,“听说那是大学脱单的最好机会。我要去加入学生会,或者是模特队。”
“‘百团大战’?”兀言挑了挑眉,“听起来像是个大型相亲现场。”
下午两点,校园的主干道变成了战场。
几百个社团的招新摊位一字排开,绵延了一公里。
彩旗飘飘,音响轰鸣。
吉他社在嘶吼着摇滚,动漫社的coser穿着奇装异服在发传单,轮滑社的人在人群中穿梭耍帅,甚至还有个名为“相声社”的摊位,两个穿着大褂的学长正在那里打快板。
“学弟!来看看我们话剧社吧!把你的人生演出来!” “学妹!加入外联部!锻炼口才,积累人脉!”
林少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,兴奋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,填表填得手软。
张伟也找到了他的归宿——“青年志愿者协会”。他觉得去敬老院帮忙或者是去支教,是件很有意义的事。
连老K都被拉出来了,他直奔“电子竞技社”,据说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进校队,以后打游戏就不叫不务正业,叫“为校争光”。
只有兀言,像个游魂一样在人群中晃荡。
他对那种需要大量社交、需要喊口号、需要展示才艺的社团有着生理性的排斥。
“这里太吵了。”“法官”抱怨道,“全是一群渴望被关注的猴子。”
“我想去那个卖烤肠的摊位!”“彼得潘”指着不远处的美食社。
兀言正准备回宿舍睡觉,突然,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摊位。
这个摊位没有音响,没有海报,甚至连桌子都只是一张破旧的课桌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学姐。
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T恤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乱糟糟的,正趴在桌子上……睡觉。
她的头顶上,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纸,上面用马克笔手写了三个字:
怪谈社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 “如果不信鬼神,那就来聊聊人心。”
兀言停下了脚步。
这个摊位就像是整个喧闹集市里的一个黑洞,安静,冷清,散发着一种“爱来不来”的颓废气质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兀言走过去,伸出手指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笃笃。”
学姐猛地惊醒,差点把眼镜甩飞。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眼神聚焦了半天,才看清面前站着个人。
“那个……”学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有些尴尬地扶正眼镜,“你要加入?”
“这是干嘛的?”兀言指了指那张A4纸。
“哦,这个啊。”学姐打了个哈欠,“就是一群无聊的人,聚在一起讲鬼故事,或者去探险。比如去废弃的教学楼,或者是……研究学校后山的坟地。”
“听起来很危险。”
“不,很安全。”学姐摆摆手,“因为我们通常只在群里聊。而且……现在社团快倒闭了,只剩下我和社长两个人。社长今天去补考了,没空来。”
“两个人?”兀言笑了,“那加上我,不就是‘三人成虎’了?”
学姐眼睛一亮,仿佛看到了救星:“你要加入?真的?不需要会才艺,也不需要交会费,只要你……脑子稍微有点不正常就行。”
“那我想我符合标准。”
兀言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姓名:兀言 专业:汉语言文学 特长:和脑子里的声音吵架。
“特长这一栏……”学姐看了一眼,愣住了,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很有创意。欢迎加入‘怪谈社’,我是副社长,叫阿飘。别问为什么叫这个,问就是因为我不爱走路。”
“好的,飘姐。”
兀言放下笔。
就在这时,林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传单。
“兀言!你跑哪去了!我刚才帮你领了一张‘模特队’的报名表,虽然你没我高,但你这忧郁的气质也许能混个平面模特当当……哎?你报了什么?”
林少凑过来,看了一眼那个破桌子和那张“怪谈社”的纸。
“怪谈社?讲鬼故事的?”林少一脸嫌弃,“兀言,你是不是有点太阴间了?这能认识漂亮学姐吗?”
“能。”兀言指了指面前的阿飘,“这位飘姐就很酷。”
阿飘推了推眼镜,对着林少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职业假笑。
林少打了个寒颤:“行行行,你高兴就好。反正我是去学生会当部长的料。”
晚上回到宿舍,404室举行了第一次“社团成果展示大会”。
张伟展示了他的志愿者红马甲,脸上洋溢着为人民服务的圣光。 老K展示了他的电竞社入队通知,虽然只是替补,但他已经开始幻想夺冠了。 林少展示了他的学生会面试短信,据说还要过三关斩六将,但他信心满满。
轮到兀言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了……什么也没有。
阿飘学姐没有给他传单,只把他拉进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微信群。群名叫**“今晚去哪见鬼”**。
“我就加了个聊天群。”兀言耸耸肩,“负责听鬼故事。”
“无聊。”林少翻了个白眼,“浪费大学时光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兀言躺在床上,看着手机。
群里弹出一一条消息。
社长(备注:一个头像全是黑色的神秘人): “欢迎新人。听说你有特长?今晚十二点,旧图书馆三楼,来验证一下?”
阿飘: “社长,别吓唬新人。他看起来挺乖的。”
兀言: “好啊。需要带奥特曼吗?”
群里沉默了三秒。
社长: “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兀言关上手机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在这个充满了“有用”和“变现”的大学里,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他的、荒诞的、毫无意义的角落。
他翻开日记本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15页。
时间:9月X日,百团大战日。 地点:喧闹的集市与安静的角落。 样本:莫教授、阿飘学姐、以及我自己。 事件:加入了一个快倒闭的社团。 结论: 1. 莫教授说得对,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。在这个人人争当精英的时代,当个讲鬼故事的废物,也是一种稀缺资源。 2. 那个叫阿飘的学姐,眼镜片很厚,但我赌她摘了眼镜是个美女。 3. 今晚十二点,旧图书馆。不知道那里的鬼,会不会比人心更可怕? 备注:我觉得我的大学生活,可能要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兀言听着张伟均匀的呼吸声,老K敲键盘的声音,还有林少梦呓般的一句“学姐别走”。
“十二点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兴奋地搓手,“探险时间到!”
“带上手电筒。”“法官”冷静地提醒,“还有,别忘了带上你的脑子。有些鬼故事,其实是人演的。”
兀言闭上眼,等待着午夜的钟声。
第十六章:午夜图书馆与名为“考研”的地缚灵
S大的老图书馆,是一座被爬山虎生吞活剥了的红砖建筑。
它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据说地基下压着某朝某代的乱葬岗——当然,这是每所大学的标配传说,就像每个宿舍楼都有一个永远锁着的404室(除了兀言住的这间真的有人)一样。
新图书馆建成后,这里就成了“被遗忘的角落”。除了几排发霉的过刊和一些不知哪个年代捐赠的古籍,剩下的只有灰尘和传说。
午夜11:55。
兀言像一只熟练的壁虎,从宿舍一楼公共卫生间的窗户翻了出去。
这是“网瘾少年”老K传授给他的秘道。据说是为了方便通宵去网吧而开辟的“自由之路”。
校园里的路灯昏黄,把榕树的气根拉得像一个个吊死鬼的影子。
空气潮湿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。
“刺激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兴奋得直搓手,“我们在拍《鬼吹灯》吗?我要去摸金!”
“根据校规第十八条,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静地背诵,“夜不归宿且擅闯禁地,处以记过处分。如果被保安抓住,你最好装梦游。”
兀言穿着一身黑衣(其实就是那件洗发白了的T恤),踩着人字拖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老图书馆的侧门。
侧门的锁早就坏了,虚掩着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——”。
三楼,古籍阅览室。
这里没有灯。月光透过高高的拱形窗户洒进来,照在一排排巨大的、如同墓碑般的书架上。
兀言刚走到门口,就差点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“哎哟……”
地上传来一声慵懒的呻吟。
兀言低头一看,借着月光,他看见阿飘学姐正裹着一件军大衣(不知道哪里来的),缩在门口的破沙发上……睡觉。
“飘姐?”兀言蹲下来,“醒醒,鬼来了。”
阿飘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,推了推歪掉的眼镜:“哦……新人啊。这么准时?进去吧,社长在里面……招魂呢。”
“招魂?”
兀言挑了挑眉,推开阅览室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屋里并不是漆黑一片。
在最深处的一张长桌上,亮着一盏昏黄的……煤油灯?
不对,走近一看,是一个造型复古的LED露营灯。
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生。很瘦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——没错,就是那种民国时期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正在那里……吃泡面。
“吸溜——”
那人猛地吸了一口面条,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诡异的滑稽感。
“社长?”兀言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那人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极其苍白、却又极其清秀的脸。如果不看那嘴角的红烧牛肉面汤渍,这人简直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病弱书生。
“来了?”社长放下叉子,用折扇优雅地擦了擦嘴,“坐。要来一口吗?老坛酸菜的,够劲。”
“不了,怕鬼抢食。”兀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“介绍一下,我叫兀言。特长是精神分裂。”
“很好。”社长啪地一声打开折扇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 【难得糊涂】 。
“鄙人姓沈,单名一个屠字。沈屠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兀言点头,“听起来像是个杀猪的,又像是个变态杀手。”
“过奖。”沈社长微微一笑,“欢迎加入怪谈社。虽然我们社团目前只有三个人,经费为零,活动场所全靠非法入侵,但我们的宗旨是高尚的。”
“什么宗旨?”
“观察人类的‘非正常状态’。”沈屠指了指周围,“你知道为什么选这里吗?”
“因为这里阴气重?”
“不,”沈屠摇摇折扇,“因为这里安静。只有在极致的安静里,你才能听到那些被压抑的声音。”
他突然压低声音,手指指向阅览室的角落——那里是一排堆放过期报纸的书架,阴影浓重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
兀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起初,他什么也没看见。但随着眼睛适应了黑暗,他隐约看到,在两排书架的夹缝里,似乎蹲着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一动不动,手里似乎捧着一本书,正在……颤抖?
“那是鬼吗?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吓得躲到了“法官”身后。
“那是人。”“法官”冷静地判断,“他在哭。”
“那是个大四的学长。”沈屠淡淡地说,“考研考了三年,全挂了。现在他在准备第四次。但他已经没有宿舍住了,也没脸回家。白天他在麦当劳兼职,晚上就躲在这里复习。”
兀言心里一动。
“我们管这种叫‘校园地缚灵’。”沈屠的声音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冷漠的悲悯,“他的灵魂已经被‘上岸’这两个字锁死了。他看不见我们,也听不见我们。他的世界里只有英语单词和肖秀荣政治。”
就在这时,那个黑影突然动了。
他开始用头轻轻地撞击书架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。一边撞,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。
兀言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“……马原……剩余价值……异化……我也被异化了……”
那个声音嘶哑、绝望,像是一个被困在井底的人在求救。
“他疯了吗?”兀言问。
“不,他只是太想赢了。”沈屠叹了口气,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——那种两块钱一根的双汇王中王。
“阿飘!”沈屠喊了一声。
门口的阿飘学姐像幽灵一样飘了进来:“干嘛?我正梦见吃烤鸭呢。”
“去,给那个‘地缚灵’送点供品。”沈屠把火腿肠扔给她,“别吓着他,就说是……图书馆的福利。”
阿飘翻了个白眼,接过火腿肠,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。
她把火腿肠放在那个黑影旁边的地上,然后轻轻敲了敲书架。
那个黑影惊恐地抬起头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当他看到地上的火腿肠时,愣住了。
过了许久,他颤抖着手撕开包装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一边吃,一边无声地流泪。
兀言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社团活动?”兀言转头看着沈屠,“半夜给考研失败者送温暖?”
“这叫‘观测与干预’。”沈屠重新拿起泡面叉子,“我们不捉鬼,因为这世上本没有鬼。所有的鬼,都是人心里的执念变出来的。”
“那个学长,如果不吃这根肠,今晚可能就会从三楼跳下去。吃了,他就能再撑一天。也许明天他就想通了,去他妈的考研,回家卖烤红薯也挺好。”
兀言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长衫、吃着泡面、满口歪理邪说的社长,突然觉得,这个社团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。
“我加入。”兀言说,“不需要填表了吧?”
“不用。”沈屠指了指自己的脑子,“你的入社申请,我已经收到了。一个能平静地看着这一切,并且没有尖叫着跑出去的新生,你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“那么,任务一。”沈屠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扔给兀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《S大怪谈实录》。”沈屠笑了笑,“上一任社长留下的。里面记录了这所学校里发生过的所有‘无法解释’的事。你的任务,就是去验证其中的第十八条。”
兀言翻开笔记本,借着露营灯的光,找到了第十八条。
字迹潦草,像是用红笔写的:
【怪谈十八:情人坡的第十三级台阶】 内容:S大情人坡的长阶梯,白天数是十二级,晚上十二点以后数,会多出一级。传说,那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。 备注:千万不要在那一级台阶上回头。
“听起来很像那种三流恐怖片的桥段。”兀言合上本子,“你们试过吗?”
“试过。”阿飘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回来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“我去数过,数到第十三级的时候……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我就睡着了。”阿飘理直气壮地说,“太困了,就在台阶上睡了一宿。醒来的时候被清洁工大妈骂了一顿。”
兀言:“……”
“所以,”沈屠摊开手,“我们需要一个清醒的人去数。今晚就算了,那个‘地缚灵’吃饱了要开始背书了,会很吵。我们撤。”
三人收拾好东西(其实就是沈屠的泡面桶和露营灯),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阅览室。
临走前,兀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。
那个黑影依然蹲在那里,借着月光,手里捧着书,背影佝偻而倔强。
“祝你好运,学长。”兀言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希望你能游出这片苦海,或者……学会像我一样,在海里当个快乐的死尸。”
走出老图书馆,夜风微凉。
“回去睡觉吧。”沈屠挥挥折扇,“明天还要上课呢。虽然‘无用’,但学分还是要混的。”
“社长,你是什么专业的?”兀言好奇地问。
“哲学。”沈屠回头,露出一口白牙,“研究‘人为什么要去死’的专业。”
“我是心理学。”阿飘打着哈欠,“研究‘人为什么不想活’的专业。”
“我是汉语言文学。”兀言指了指自己,“研究‘怎么把死写得比较好听’的专业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。
这一刻,在这个充满了虫鸣和霉味的南方深夜,三个“不正常人类”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16页。
时间:午夜。 地点:老图书馆古籍阅览室。 样本:沈屠(长衫怪人)、阿飘(睡神)、以及一只“考研地缚灵”。 事件:怪谈社的第一次面试。 结论: 1. 鬼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那种把自己活成鬼的人。 2. 一根火腿肠有时候比一句“加油”更能救命。 3. 这个社团的成员配置很完美:一个哲学家,一个心理学家,一个作家。我们凑在一起,大概能把这所大学所有的“病”都确诊一遍。 备注:那个叫沈屠的社长,泡面居然不加蛋。差评。
回到宿舍时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兀言熟练地翻过窗户,像只猫一样落地。
404宿舍里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兀言躺在床上,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压在枕头下。
“情人坡的第十三级台阶吗?”
“我想去跳格子!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在梦里呓语。
“小心别踩空。”“法官”的声音渐渐模糊。
兀言闭上眼,嘴角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,沉沉睡去。
第十七章:荷尔蒙的第十三级台阶与手电筒刺客
S大的“情人坡”,在地图上标注为“静思园”。
但在S大的民间词典里,这里被称为“单身狗禁区”、“蚊子自助餐厅”以及“荷尔蒙发酵基地”。
这是一片位于图书馆后方的小树林,地形起伏,植被茂密。最重要的是,这里的路灯常年处于“似亮非亮”的暧昧状态,亮度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,又刚好不够看清对方的手在干什么。
午夜11:50。
怪谈社的三人组集结完毕。
这一次的装备明显升级了。
沈屠社长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长衫,但手里多了一把……桃木剑?不,走近一看,是一把用来挠痒痒的竹制“不求人”。 阿飘学姐终于没睡着,她全副武装,把自己裹得像个养蜂人,手里拿着一瓶巨大的“六神花露水”。 兀言则穿着人字拖,拿着那个写满怪谈的笔记本,还有一只充满电的手电筒(这次是真的)。
“这就开始了?”兀言拍死了一只试图在他胳膊上抽血的蚊子,“我觉得这里的恐怖程度不如食堂的红烧肉。”
“嘘。”沈屠用那把“不求人”指了指前方的石阶,“感受到了吗?空气中那股浓烈的……酸臭味。”
那是恋爱的味道。
即使是深夜,情人坡依然人气旺盛。
草丛里、长椅上、甚至树后面,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,偶尔夹杂着几声令人面红耳赤的“啵啵”声。
“这就是‘怪谈十八’之所以存在的原因。”沈屠压低声音,像是在解说《动物世界》,“为了保护单身狗的心理健康,前辈们编造了这个鬼故事,试图把这群情侣吓跑。可惜,性冲动战胜了恐惧。”
“我想去吓他们!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兴奋地喊,“我想扮鬼脸!” “低俗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评价,“这里的荷尔蒙浓度超标,建议佩戴防毒面具。”
三人来到了传说中的那条长阶梯下。
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,两旁是茂密的榕树,树影婆娑,确实有点阴森。
“阿飘,你上。”沈屠指挥道,“你是副社长,要有担当。”
“不去。”阿飘喷了一口花露水,“我上次数过了,不想再被蚊子抬走了。新人,看你的了。”
兀言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我去数。如果我消失了,记得把我的笔记烧给我,还有我硬盘里的几个G学习资料……我是说正经的学习资料。”
兀言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“一。”
周围很安静,只有远处的虫鸣。
“二。”
左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异响。 “哎呀,你坏……” 兀言面无表情地继续走。 “坏就坏吧。这年头,鬼都比你们正经。”
“三……四……五……”
走到中间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兀言手里的手电筒光束晃动了一下,照到了台阶的尽头。
看起来很正常。就是普通的石阶,通往上面的一个小平台。
“九……十……十一……”
兀言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。毕竟是深夜,毕竟是传说中的鬼故事。
他抬起脚,踏上了第十二级。
“十二。”
脚落实地。
他站在了最上面的平台上。
并没有第十三级。
“就这?”兀言回头,对着下面的两个人摊开手,“传说破灭。只有十二级。除非我也像阿飘学姐一样在梦游。”
沈屠在下面摇了摇扇子:“别急。传说里说,要在午夜十二点整。”
兀言看了一眼手机。
23:59:50。
还有十秒。
他站在第十二级台阶上,等待着那个时刻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就在倒计时归零的一瞬间,兀言突然感觉脚下的触感……变了。
原本坚硬的石阶,似乎……松动了一下?
紧接着,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。
那是皮鞋踩在枯叶上的声音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”
声音不是来自脚下,而是来自……背后。
传说里说: “千万不要在那一级台阶上回头。”
兀言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,伴随着一种沉重的呼吸声,还有一股……劣质烟草的味道。
“别回头!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发出了红色警报。 “回头看看!也许是圣诞老人!”“彼得潘”在尖叫。
兀言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。
作为怪谈社的一员,作为一只拥有免责声明的烂橘子,如果不回头,那这章就写不下去了。
于是,他猛地转身,同时按亮了手电筒!
“谁!”
强光刺破黑暗。
在光束的尽头,出现了一张……黑脸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、满脸横肉、此时正因为被强光照射而眯起眼睛的脸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橡胶警棍,腰间别着对讲机。
是学校保卫处的保安大队长——人称“手电筒刺客”的老张。
双方都愣住了。
老张显然没想到,在这个点,在这个充满了粉色泡泡的地方,会有一个拿着手电筒、穿着人字拖的男生,正像审犯人一样照着他。
“干什么的!”老张大吼一声,声音洪亮如钟,瞬间震碎了情人坡的暧昧气氛。
“你是哪个系的!大半夜不睡觉!在这里装神弄鬼!”
老张举起警棍,就像举起了正义的审判之剑。
兀言瞬间反应过来。
原来这就是“第十三级台阶”的真相—— 它是保安巡逻的必经之路!
所谓的“回头就会消失”,是因为回头就会被保安抓走,带去保卫处喝茶,然后全校通报批评,当然就在这个世界“消失”了!
“跑!”
兀言大喊一声,转身就往下冲。
下面的沈屠和阿飘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怒吼,两人的反应速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。
阿飘学姐一改平时的睡神状态,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,“嗖”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。 沈屠社长则优雅地撩起长衫的下摆,迈开大长腿,以一种“凌波微步”般的姿势向反方向狂奔。
“别跑!站住!那个穿长衫的!别以为我没看见你!”老张在上面咆哮,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在树林里扫射。
一时间,整个情人坡乱了套。
原本躲在暗处的情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,以为是教导主任来了,纷纷从草丛里窜出来,像一群被惊扰的鸳鸯,四散奔逃。
“快跑!老张来了!” “我的鞋!鞋掉了!”
兀言夹杂在逃跑的大军中,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深夜马拉松。
“彼得潘”在他脑子里狂笑:“太好玩了!这比鬼故事刺激多了!这是大逃杀!”
终于,在绕着图书馆跑了三圈,又钻了两个狗洞之后,三人组在学校北门的一个烧烤摊前成功汇合。
大家都有些狼狈。
沈屠的长衫被树枝挂破了一个洞,阿飘的眼镜歪了,兀言的人字拖跑丢了一只。
“安全了。”沈屠喘着粗气,整理了一下发型,“有辱斯文。真是有辱斯文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真相?”兀言坐在塑料凳子上,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,“怪谈十八的本体,其实是保安大队长?”
“很有哲理。”沈屠点了点头,叫来老板,“老板,来三十串羊肉,三瓶冰啤。压压惊。”
“不,”一直沉默的阿飘突然说话了,她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闪烁着心理学家的智慧光芒。
“其实,真的有第十三级台阶。”
兀言和沈屠都看向她。
“在哪?”
“在心里。”阿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你们没发现吗?那个台阶,其实是一个视错觉。因为第十二级台阶上面的平台,地砖颜色和台阶是一样的。如果在深夜,光线昏暗,加上心理暗示,你会下意识地以为前面还有一级。”
“当你抬起脚,准备踩那并不存在的第十三级时,你会踩空。”
“那种踩空的失重感,那种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……”阿飘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烤馒头片,“像不像爱情?”
兀言和沈屠都愣住了。
“所以,”兀言若有所思,“这个怪谈的本质,是在隐喻——爱情就是一种踩空了的感觉?或者是……你在期待一个并不存在的高度?”
“或者是,”沈屠举起酒瓶,“是在告诉你,如果你非要在一片漆黑里寻找不存在的东西,最后等来的只有保安的警棍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,碰杯。
这一晚,他们没有见到鬼。
但他们见证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—— 权力的手电筒 。
也见证了比鬼更荒诞的东西—— 为了逃避惩罚,人类可以爆发出怎样的潜能 。
回到宿舍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兀言再次翻窗进入。
张伟起夜上厕所,正好看到兀言一只脚光着,满头大汗地从窗户爬进来。
“兀言?”张伟揉揉眼睛,一脸憨厚地问,“你……你去被狗追了?”
“不。”兀言爬上床,把那只仅存的人字拖扔在地上。
“我去验证了一个真理。”
他翻开日记本,借着月光写下:
大学观察日记,第17页。
时间:午夜惊魂。 地点:情人坡(现已更名为“保安狩猎场”)。 样本:怪谈社三人组,以及那个战斗力爆表的老张。 事件:寻找第十三级台阶。 结论: 1. 世界上没有鬼,只有装神弄鬼的人,和抓装神弄鬼的人。 2. 所谓的“恐怖传说”,往往是权威为了管理秩序而编造的谎言。就像小时候妈妈说“不睡觉会被大灰狼抓走”,大学里是“去情人坡会被鬼抓走”。其实大灰狼和鬼,都是那个拿着手电筒的大叔。 3. 阿飘学姐说的对,爱情就是一脚踩空。但我觉得,生活也是。你以为前面还有路,结果一脚下去,全是坑。
备注:明天得买双新拖鞋了。还有,以后看见手电筒的光,记得先跑为敬。
兀言合上本子。
窗外,校园恢复了宁静。
只有那个关于“第十三级台阶”的传说,依然在每一届新生的耳边流传。
而那个真正的“鬼”——老张,此刻大概正坐在保卫室里,喝着茶,看着监控,深藏功与名。
第十八章:穿西装的猴子与美术楼的“夜行维纳斯”
如果说军训是把人变成机器,那么 学生会招新 就是把人变成—— 穿西装的猴子 。
十月中旬,S大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名为“权力”的低劣香水味。
原本那些穿着拖鞋去食堂抢饭的学长学姐们,摇身一变,挂上了“部长”、“主席”的工牌,坐在面试桌后面,眼神犀利得仿佛在面试一家即将上市的跨国公司的高管。
404宿舍的林少,为了这场名为“外联部面试”的战役,准备了整整三天。
他斥巨资定做了一套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成了那种“油得苍蝇站上去都会劈叉”的背头,手里还拿着一份厚达十页的全彩简历。
“兀言,你看我这领带歪没歪?”林少对着镜子紧张地问,“我是不是应该再喷点古龙水?”
“别喷了。”兀言坐在床上啃苹果,“你现在的味道已经像是一个行走的免税店了。再喷,面试官会被你熏出鼻炎,算工伤。”
“你不懂!这叫气场!”林少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外联部可是学生会的核心!掌握着全校的赞助命脉!我要是进去了,以后全校的商家都得看我脸色!”
“是是是。”兀言敷衍道,“以后我去买奶茶能不能打折就靠你了,林部长。”
为了防止自己紧张晕倒(毕竟军训时有过前科),林少死活要拉着兀言去给他当“亲友团”。
面试地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。
走廊里排起了长龙。几百个大一新生,手里捏着简历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,正在排队等待“临幸”。
兀言蹲在角落里,看着这场闹剧。
教室门虚掩着。里面传来一个大二学长威严的声音:
“你觉得你能给外联部带来什么?” “你有拉赞助的经验吗?” “如果商家拒绝你,你会怎么做?请现场模拟一下。”
那个被面试的新生战战兢兢,满头大汗:“我……我会……我会求他……”
“太卑微了!”学长拍案而起,“我们要的是合作!是共赢!不是乞讨!下一个!”
兀言听得直摇头。
“这哪里是学生组织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笑,“这分明是过家家版的官僚主义。一群还没断奶的孩子,在模仿大人玩权力的游戏。”
“可是那个学长看起来好威风哦!”“彼得潘”羡慕地说,“我也想拍桌子!”
轮到林少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起胸膛,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了进去。
兀言闲着无聊,决定去隔壁转转。
隔壁是 美术学院 的教学楼。
和热闹非凡的活动中心相比,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、颜料和石膏粉尘的味道。
据说,这里是S大怪谈的高发区。
怪谈之二十二:美术楼的“夜行维纳斯”。 传说,每到午夜,三楼雕塑室里的那尊维纳斯石膏像会自己移动位置。有时候是在窗边看风景,有时候是在帮学生改画。
兀言刚走到三楼楼梯口,就看到走廊尽头的画室门口,蹲着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一个穿着长衫,摇着扇子;一个裹着军大衣,正在打瞌睡。
“社长?飘姐?”兀言走过去,“你们这是……来给维纳斯当保镖?”
沈屠转过头,把食指竖在唇边:“嘘。我们在‘钓鱼’。”
“钓什么鱼?”
“钓那个喜欢半夜改画的‘田螺姑娘’。”沈屠指了指画室里面。
画室很大,摆满了画架和各种石膏像。大卫、伏尔泰、还有那个断了臂的维纳斯,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我们已经蹲了两天了。”阿飘学姐闭着眼说,“发现那个维纳斯确实动了。昨天它在门口,今天早上它跑到讲台上去了。”
“难道真的是石膏成精了?”兀言问。
“不。”沈屠摇摇扇子,“建国后不许成精。根据我的观察,这事儿有人为痕迹。你看地上。”
兀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画室的地板上,有一串极淡的白色脚印。那是石膏粉踩出来的。
脚印从角落里的一个柜子延伸出来,一直到维纳斯像旁边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兀言压低声音,“那个‘鬼’,藏在柜子里?”
“也许。”沈屠站起身,理了理长衫,“走,进去会会它。”
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画室。
那个巨大的木柜就在墙角,原本是用来放画具和杂物的。
沈屠给了兀言一个眼神: 你去开门。 兀言回了一个眼神: 为什么是我?你是社长! 沈屠: 因为你是新人,而且你有免责声明。
兀言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柜子前,握住把手。
“三、二、一!”
猛地拉开!
“啊——!!!”
柜子里传出一声尖叫。
但这声尖叫不是那种阴森的女鬼叫声,而是一个浑厚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。
只见一个蓬头垢面、浑身沾满颜料的男生,正缩在柜子里,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馒头,惊恐地看着他们。
“别!别抓我!我没偷东西!我就是……就是借个地方睡觉!”
三人组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沈屠问。
那个男生哆哆嗦嗦地爬出来。他很瘦,眼窝深陷,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颜料。
“我……我是隔壁职业技术学院的。”男生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叫阿强。我喜欢画画……但我考不上美院。我们学校没有这么好的石膏像,也没有这么大的画室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……”阿飘推了推眼镜,“晚上偷偷溜进来,躲在柜子里,等人都走了再出来画画?”
“嗯。”阿强点点头,“我……我怕被保安抓,白天就躲在柜子里睡觉。晚上出来画通宵。那个维纳斯……是我搬动的。因为那个角度的光线最好。”
原来所谓的“夜行维纳斯”,不过是一个对艺术痴迷的穷小子的“借光”行为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帮别人改画?”兀言问。
阿强脸红了:“我看有些同学画得……实在是……结构都不对。我没忍住,就顺手……改了几笔。”
“改得好吗?”沈屠突然问。
“还……还行吧。”阿强从身后拿出一张画纸,“这是我昨晚画的。”
沈屠接过画。
画上正是那尊维纳斯。线条流畅,光影精准,那种断臂的残缺美被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比这画室里绝大多数摆着的作业都要好。
“天才啊。”沈屠赞叹道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谁在里面?!保卫处巡逻!”
是那个拥有“强光手电筒”的老张!
“完了!老张来了!”阿飘瞬间清醒,“快跑!这次要是被抓到就是团灭!”
“带上他!”兀言指着阿强,“这哥们要是被抓了,估计得送派出所。”
于是,S大怪谈社史上最狼狈的一次逃亡开始了。
沈屠拉着阿强,兀言拖着阿飘,四个人像四只受惊的耗子,从画室的后门窜出去,顺着消防通道一路狂奔。
“为什么我的大学生活总是在逃跑?!”兀言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咆哮。
“因为你在追逐自由!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在狂笑,“跑快点!老张的警棍要打屁股了!”
终于,他们冲出了美术楼,钻进了旁边的小树林。
确认安全后,四个人瘫坐在草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阿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石膏粉,眼圈红了,“我以后……不敢来了。”
“别啊。”沈屠喘匀了气,从长衫里掏出一张名片(手写的),“相逢即是缘。我看你骨骼惊奇,是个画画的奇才。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晚上来我们‘怪谈社’的活动室画。虽然我们没有活动室,但我们可以占领老图书馆。”
“真的?”阿强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兀言补充道,“而且我们那里还有免费的泡面和火腿肠,虽然是过期的。”
阿强笑了,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。
送走阿强后,兀言回到了活动中心。
林少正好从里面出来。
他垂头丧气,那件昂贵的西装皱了,领带也歪了,像一只刚打完败仗的公鸡。
“怎么样?”兀言问,“林部长?”
“别提了。”林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把简历揉成一团,“挂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个学长问我:‘如果你有一万块钱活动经费,你会怎么花?’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:‘一万块?还不够我请大家吃顿饭的。我自己再贴五万,搞个豪华游轮派对!’”
兀言:“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个学长就让我滚了。说我是在‘炫富’,是在‘腐蚀学生干部的纯洁性’。”林少愤愤不平,“我怎么就腐蚀了?我这是为了集体做贡献啊!”
兀言拍了拍他的肩膀,忍住笑:“没事。这说明他们配不上你的财力。你可以去竞选‘赞助商’,到时候让他们求着你。”
“对啊!”林少眼睛一亮,“我可以当金主爸爸啊!到时候让他们那个部长给我端茶倒水!”
看着瞬间复活的林少,兀言不得不感叹,金钱确实是最好的治愈剂。
晚上,404宿舍。
兀言翻开日记本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18页。
时间:10月X日。 地点:权力中心(活动中心)与艺术殿堂(美术楼)。 样本:林少(被拒的富二代)、阿强(偷光的画家)。 事件:一场关于“资格”的面试。 结论: 1. 有些人穿着西装,却在演猴戏;有些人躲在柜子里,却画出了灵魂。 2. S大的怪谈,其实都是人谈。每一个鬼故事背后,都藏着一个不被理解的梦想,或者一段无法诉说的苦衷。 3. 林少不适合当官,他适合当慈善家。而那个阿强,我觉得他以后会成为大师。 备注:今晚老张的手电筒好像换了LED灯泡,更亮了。下次逃跑路线需要重新规划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兀言听着林少在梦里喊着“我要买下学生会”,听着张伟翻书的声音。
“这个世界真乱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乱得毫无逻辑。”
“但是很好玩啊。”“彼得潘”抱着枕头,“比那个只有分数的笼子好玩多了。”
兀言闭上眼。
确实。
这乱七八糟、光怪陆离的大学生活,竟然让他这颗烂橘子,在这个深夜里,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甜味。
第十九章:比惨大会与穿着AJ的“特困户”
十一月,南方的秋天终于像个害羞的小姑娘,扭扭捏捏地露了个脸。气温降到了二十五度,大家终于可以不再靠空调续命,而是可以穿上一件薄外套装装深沉了。
但在S大的校园里,一股比冷空气更凛冽的寒流正在悄悄蔓延。
这股寒流的名字叫—— 国家助学金评定 。
这是一年一度的“大型魔幻现实主义伦理剧”。为了争夺那几千块钱的“救命钱”,原本平静的班级关系瞬间变成了一场充满了演技、谎言与人性的修罗场。
404宿舍的气氛也很微妙。
起因是老实人张伟。
这几天,兀言发现张伟吃得越来越“素”了。早饭是一个馒头加白开水,午饭是二两饭加一份免费的紫菜汤(里面只有紫菜渣),晚饭有时候甚至直接省略。
“他在修仙吗?”林少一边往脸上拍着两千块一瓶的神仙水,一边疑惑地问,“还是在搞什么‘辟谷’养生?”
“他在省钱。”兀言正躺在床上看《百年孤独》,头也不抬地说,“他爸上周把腿摔了,家里等着钱做手术。他把生活费寄回去了。”
林少愣住了,手里的神仙水差点掉地上。
“那……那他怎么不去申请助学金啊?最高档有四千块呢!”
“因为申请助学金需要一个流程。”兀言合上书,叹了口气,“叫‘班级民主评议’。通俗点说,就是 比惨大会 。”
所谓“比惨大会”,就是申请人必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上台演讲,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家里有多穷、有多惨、有多揭不开锅。然后全班同学投票,票高者得。
这就好比让一群伤口还在流血的人,站在舞台上把伤疤撕开,还要比谁的血流得更鲜艳、更有艺术感。
“太残忍了。”林少皱眉,“这不就是把尊严按在地上摩擦吗?”
“所以张伟不去。”兀言指了指正在阳台上默默洗衣服(为了省两块钱洗衣机费)的背影,“他宁愿饿死,也不想在台上哭穷。”
然而,有些人的脸皮,比城墙还厚。
周三下午,班会。
辅导员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,还没学会老江湖的圆滑,只会照本宣科。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评定助学金。原则是公平、公正、公开。请申请的同学依次上台陈述。”
第一个上台的,是班里的“交际花”李帅。
此人平时穿著名牌,用着最新款的iPhone,经常在朋友圈晒各种网红餐厅打卡照。
但此刻,他站在讲台上,仿佛变了一个人。
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(兀言发誓昨天还看见他穿着Supreme)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,眼圈泛红。
“各位同学……大家好。”李帅的声音哽咽了,“大家平时看我……好像过得挺好。其实……那都是我装的。我是为了……维护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。”
全班静默。
“我爸……生意破产了。欠了几百万。”李帅抹了一把眼泪,“我妈……身体也不好,常年吃药。我那双耐克鞋……是莆田的高仿,五十块钱买的。我那手机……是二手的翻新机。”
他说得声泪俱下,情感真挚,简直就是奥斯卡影帝级别的表演。
台下不少女生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,觉得这个男生“太不容易了”、“太坚强了”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冷地宣判,“他的那双鞋是AJ1倒钩,目前市场价八千起步。而且看做工和氧化程度,是正品。”
“我想去踩他的鞋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尖叫,“看看五十块钱的鞋能不能踩出八千块的声音!”
李帅演讲完毕,深深鞠了一躬,赢得了一片同情的掌声。
接下来又有几个同学上去讲。有的说家里发大水了,有的说家里猪死了。
张伟坐在角落里,头低得快要埋进桌肚里。他的手紧紧抓着裤子,指节发白。
“张伟,”兀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“你不去?”
张伟摇摇头,声音像蚊子:“我……我说不出口。”
就在这时,林少突然举手了。
“老师!我有问题!”
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全身名牌的富二代身上。
林少站起来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讲台边,并没有看辅导员,而是直接看向了刚走下台、正准备接受大家安慰的李帅。
“李帅同学,”林少笑眯眯地问,“你说你那双鞋是五十块钱买的?”
李帅脸色一变,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:“对……对啊。地摊货。”
“太好了!”林少一拍大腿,“我最近正好想买双这种‘做旧风’的鞋去体验生活。我出五百!卖给我怎么样?五十变五百,十倍利润啊!够你妈吃一个月药了吧?”
李帅僵住了。
卖?那是真的倒钩啊!八千多买的!卖了就亏到底裤都没了! 不卖?那就证明他在撒谎!
全班同学也都不是傻子,看到李帅那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,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怎么?舍不得?”林少步步紧逼,从钱包里掏出五张粉红色的钞票,拍在桌子上,“嫌少?那我出一千?两千?哎呀,一双五十块的破鞋,两千你都不卖,你这‘贫困’的含金量有点高啊。”
李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汗如雨下。
“我……这是……这是我朋友送的……有纪念意义……不能卖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。
“哦——朋友送的。”林少拖长了音调,“哪个朋友这么大方?送八千块的鞋?介绍给我认识认识,我也想交这种朋友。”
“哄——”
全班哗然。
“八千块?!真的假的?” “我就说他平时不像穷人!” “太不要脸了吧,跟真穷的人抢钱?”
辅导员的脸色也黑了。
就在场面一度失控的时候,兀言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走向林少,也没有走向李帅,而是径直走向了——张伟。
他一把抓住张伟的手腕,把这个还在发愣的老实人从座位上拽了起来。
“兀言……你干嘛?”张伟惊恐地问。
兀言没说话,直接把他拖到了讲台上。
“各位,”兀言扫视全场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刚才那场戏看够了吗?现在,让我们来看看什么叫‘没演技’。”
他指着张伟脚上的鞋。
那是一双最普通的解放鞋,胶底已经磨平了,侧面开胶的地方用502粘过,泛着白色的胶痕。
“这双鞋,某宝售价19块9包邮。张伟穿了三年。”
他又指着张伟身上的T恤。那是军训发的迷彩T恤,领口已经洗泄了。
“这件衣服,免费。张伟除了冬天,基本上就这一件。”
“他每天早上吃两个馒头,中午吃免费汤泡饭。他爸腿摔断了,手术费差五千。他为了省两块钱洗衣费,大冬天手洗床单。”
兀言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。
张伟低着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。他觉得丢人,觉得自己的伤疤被当众撕开了。
“但他刚才没上来。”兀言继续说道,“因为他觉得丢人。因为他觉得,把自己的苦难拿出来展示,是为了博取同情,是乞丐才干的事。”
“但是我想说,”兀言突然提高了音量,“助学金不是施舍!它是国家给那些在泥潭里还想往上爬的人的一根绳子!不是给那些穿着AJ在岸上装落水者的混蛋的零花钱!”
“如果张伟拿不到这笔钱,这个助学金评定,就是个笑话。”
说完,兀言拉着张伟,转身就走下了讲台。
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大概五秒钟。
林少第一个鼓掌。
“啪!啪!啪!”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全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。那些掌声里,有愧疚,有震撼,也有对李帅那种行为的无声唾弃。
李帅坐在座位上,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的那双AJ,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巨大的讽刺符号。
投票结果出来了。
张伟,满票(除了李帅没投)。一等助学金,四千元。
李帅,零票。
当晚,404宿舍。
张伟拿着那张助学金申请表,手还在抖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这个七尺男儿,红着眼眶,冲着兀言和林少深深鞠了一躬,“俺……俺不知道该咋报答你们。”
“别!”林少赶紧跳开,“别搞这一套。你要是真想报答,以后帮我洗袜子就行。我那袜子一千块一双,不能机洗。”
张伟破涕为笑:“行!俺手洗技术好!”
兀言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难得地没有讽刺,“虽然手段有点激进,但正义得到了伸张。”
“我喜欢那个撕面具的环节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回味,“那个穿AJ的猴子脸都绿了!”
兀言翻开日记本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19页。
时间:11月X日,比惨大会。 地点:人性修罗场(教室)。 样本:李帅(AJ影帝)、张伟(沉默的苦行僧)、林少(人民币玩家)。 事件:一场关于贫穷的真伪鉴定。 结论: 1. 贫穷本身并不可耻,可耻的是把贫穷当成一种表演,或者当成一种敛财的工具。 2. 真正的苦难是失语的。那些喊得最大声的,往往只是擦破了皮;而那些骨折的人,通常是咬着牙一声不吭。 3. 林少虽然是个纨绔子弟,但在鉴别AJ和鉴别装X犯这两件事上,他是专业的。
备注:张伟今晚终于去食堂吃了一顿带肉的——红烧排骨。看着他啃骨头的样子,我觉得那比米其林三星还要香。
夜深了。
404宿舍恢复了平静。
张伟的呼噜声依然很有节奏。林少在梦里嘟囔着“再买十双”。
兀言闭上眼。
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荒诞和演技,但偶尔,只要你愿意去撕开那层幕布,还是能看到一点真实的光。
哪怕那光,只是一双19块9的解放鞋发出来的。
第二十章:期末的“僵尸围城”与高数挂科的薛定谔态
十二月,南方的冬天终于露出了它那张名为“魔法攻击”的狰狞面孔。
这是一种能够穿透羽绒服、无视秋裤、直接冻结骨髓的湿冷。空气里的含水量高达99%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子。
但比起天气的寒冷,S大校园里更让人瑟瑟发抖的,是另一种超自然现象—— 期末考试周(Hell Week) 。
如果说“双十一”是剁手党的狂欢,那么“考试周”就是大学生的集体渡劫。
图书馆成了最抢手的避难所。
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,图书馆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。
几千个裹着厚重羽绒服、手里捧着保温杯、眼神呆滞的学生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们不是在排队买限量版球鞋,也不是在等偶像签名,而是在等待那个神圣的时刻—— 早上六点,图书馆开门抢座。
那场面,像极了《行尸走肉》里的丧尸围城,或者是春运期间的火车站检票口。
404宿舍也未能幸免。
虽然兀言是汉语言文学专业,考试形式多为“写一篇三千字的论文阐述你对红楼梦里那只猫的看法”,基本上不需要抢座死磕。
但他的舍友们,尤其是网瘾少年老K,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危机。
危机代号:高等数学(上)。
老K这个学期,除了在“召唤师峡谷”里大杀四方之外,基本上没在三维世界里留下过什么痕迹。他的高数课本,甚至连塑封膜都没拆。
周三晚上,断网了。
这是学校为了“逼迫”学生复习而实施的法西斯政策——每晚十一点断网。
老K坐在黑暗中,盯着那一摞崭新的课本,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:
“兀言……我觉得我要死了。”
兀言正躺在被窝里用手机看电子书(本地缓存的),闻言探出头:“怎么?你的亚索被人机单杀了?”
“不,”老K颤抖着撕开高数书的塑封膜,“比那个更可怕。我刚刚发现,这书上的字我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它们就像是外星人的诅咒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,指着那个令人眩晕的符号 :
“这玩意儿念什么?li...m?李美?”
“念‘极限’。”正在下铺挑灯夜战的张伟好心地提醒,“这是第一章,最简单的。”
“最简单的?!”老K的声音劈叉了,“这只是第一章?那后面是什么?天书吗?”
“后面是微积分。”林少一边敷着面膜一边补刀,“也就是传说中的‘微积分,危机分’。挂科率30%,补考费50块一学分。”
老K瘫软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:“完了。我要被退学了。我妈会把我的电脑砸了,然后把我也砸了。”
“别慌。”兀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《怪谈实录》,“根据我的观察,每年这个时候,学校里都会出现各种‘邪教’组织。也许你可以去求助一下玄学。”
“玄学?”老K眼睛亮了,“你是说……笔仙?”
“不,太低级了。”兀言翻开笔记本,“我们S大有自己的神—— 孔子像前的苹果 。”
午夜11:30。
怪谈社三人组(加上编外人员老K)再次集结。
沈屠穿着一件加棉的长衫,看起来像个地主家的账房先生;阿飘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,只露出一双眼镜;兀言依然是那件军大衣(从张伟那借的),手里拿着手电筒。
老K则抱着他的高数书,一脸虔诚,仿佛那是他的圣经。
“怪谈之二十五: 孔子像的交易 。”沈屠站在孔子广场的雕像前,像个导游一样解说,“传说,只要在期末考前给孔子像供奉特定的贡品,他老人家就会保佑你不挂科。”
“什么贡品?”老K急切地问,“猪头肉?茅台?”
“不,”沈屠摇摇扇子(哪怕是冬天他也拿着扇子),“孔子是教育家,他喜欢有文化的东西。比如…… 你的头发 。”
“头发?!”老K捂住自己那原本就因为熬夜而日益稀疏的发际线,“这……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?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阿飘打了个哈欠,“那是谣言。其实只要你心诚就行。你看那边。”
老K顺着手电筒的光看去。
孔子像的脚下,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“贡品”。
有苹果(寓意平平安安),有橙子(寓意心想事成),有旺仔牛奶(寓意旺),甚至还有……几根不知是谁放的 中华烟 和一瓶 红牛 。
“这也太卷了。”兀言感叹,“连孔子都要被迫熬夜喝红牛了吗?”
“这叫‘贿赂神明’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笑,“平时不烧香,临时抱佛脚。孔子要是活过来,估计会把这些东西都砸在他们脸上,然后骂一句‘朽木不可雕也’。”
“我想吃那个苹果。”“彼得潘”在流口水。
老K不管那么多。他把高数书放在孔子脚下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他准备的贡品——
一张 LOL全皮肤账号的账号密码卡 。
“孔圣人!”老K噗通一声跪下,双手合十,“这可是我的身家性命!全皮肤!至臻版都有!只要您保佑我高数及格,这号归您了!以后您在下面无聊了可以打两把排位!”
兀言、沈屠、阿飘:“……”
一阵寒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在老K的脸上。
“我觉得,”沈屠幽幽地说,“孔子可能看不懂英文界面。而且,天堂大概率没有服务器。”
祭拜完孔子,四人往回走。
路过通宵自习室时,透过玻璃窗,他们看到了一幅真正的人间地狱图。
几百个座位座无虚席。
白色的灯光下,所有人都面色惨白,眼下乌青。有人在疯狂刷题,笔尖都要擦出火星子;有人在背书,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施法;还有人……已经睡着了,脸埋在书里,口水流了一滩。
最恐怖的是角落里的一个男生。
他一边做题,一边在那拔自己的头发。拔一根,做一道。桌子上已经有一小撮黑发了。
“看到了吗?”兀言指着里面,“那才是真正的‘怪谈’。 为了不挂科,人类可以进化成不需要睡眠的生物。 ”
老K看着那宛如丧尸围城般的场景,打了个寒颤:“我不想变成那样。我还是回去睡觉吧。大不了……明年重修。”
回到宿舍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老K并没有睡觉。
虽然求了孔子,但他心里还是虚。
他打开台灯,拿出一瓶风油精,涂在太阳穴上(学着林茜的样子),然后翻开了那本“天书”。
“第一章……极限……”
他开始读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兀言躺在床上,听着下铺传来的翻书声,还有老K那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。
“我想杀人……我想炸了牛顿的坟墓……莱布尼茨也是个混蛋……”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老K进入了一种“薛定谔的学习状态”。
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会了,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智障。他在宿舍里贴满了公式,甚至在厕所门上都贴了一张微积分基本定理。
“每次拉屎的时候看着它,”老K虚弱地说,“我觉得我的括约肌都在颤抖。”
周五上午9:00。高数考试。
兀言不用考高数,但他特意去送考。
老K走进去的时候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壮士一去不复还”的悲壮气息。他的眼袋大得能装下两个鸡蛋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2B铅笔。
“加油。”兀言拍拍他的肩膀,“记住,遇到不会的题,就选C。或者画个毛主席像,也许老师会给个爱国分。”
两个小时后。
老K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,飘出了考场。
“怎么样?”等在外面的林少(他也刚考完,一脸轻松,因为他请了私教恶补了一个月)问道。
老K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角划过一滴清泪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答案?”
“不。”老K摇摇头,“我看见了太奶。她在向我招手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微积分的镰刀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,”老K突然话锋一转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最后一道大题,那个求极限的……我好像算出来了。答案是1,对不对?”
林少愣了一下,脸色微变:“那个……我算的好像是0。”
旁边的张伟(学霸)路过,补了一刀:“俺算的是 。”
老K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咔嚓。”
兀言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。那是老K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小心脏。
“完了。”老K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“我的号白送了。孔子骗我。”
那个下午,404宿舍弥漫着一股低气压。
直到晚上,学校食堂为了庆祝冬至(其实是为了安抚这群考疯了的学生),免费派送饺子。
兀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回到宿舍。
“吃点吧。”他把饺子放在老K面前,“俗话说得好,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你挂科没事,耳朵掉了就不好打耳机了。”
老K看着那碗饺子,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饺子什么馅的?”
“韭菜鸡蛋。寓意……长长久久(韭)?”兀言胡扯道。
老K夹起一个饺子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“真香。”
他一边吃,一边含混不清地说:“明年……明年老子一定好好学。我要把牛顿的棺材板按住。”
看着满血复活(虽然只是食欲复活)的老K,兀言笑了。
他翻开日记本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20页。
时间:12月X日,冬至,考神审判周。 地点:孔子像前与考场门口。 样本:老K(高数受害者)、图书馆里的丧尸大军。 事件:一场关于智商与玄学的博弈。 结论: 1. 所有的临时抱佛脚,最后抱住的通常是佛脚上的灰。 2. 考试是一种很神奇的机制。它能让一个网瘾少年在一周内学会半个学期的课程(虽然只学会了皮毛),也能让一个唯物主义者瞬间变成封建迷信的信徒。 3. 无论考得怎么样,饺子总是无辜的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去面对那个并不确定的补考名单。
备注:老K的LOL账号虽然没送出去,但他今天把密码改成了“gaoshu60fen”(高数60分)。这是一个卑微而朴素的愿望。
窗外,又飘起了冷雨。
但这雨里,似乎多了一点饺子汤的热气,和那个关于“明年一定好好学”的、永远不会实现的谎言。
接下来,是第21章。
第二十一章:回乡偶书与七大姑八大姨的“审讯室”
一月,大学放假了。
404宿舍的告别仪式简单得令人发指。
老K把那个视若生命的机械键盘锁进柜子里,像是把自己的灵魂进行了冷冻休眠,然后背着一个空荡荡的书包(里面只有充电器)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林少则叫了一辆货拉拉,把他在宿舍囤积的两个空气净化器、一个加湿器、三个懒人沙发全部拉回了他在本地的豪宅。
“下学期见。”林少戴着墨镜,挥挥手,“记得给我带你们那边的土特产,如果是吃的就算了,我怕不卫生。”
张伟走得最早。他买的是硬座票,因为那个时段打折。他背着那个巨大的蛇皮袋,里面装满了他这学期攒下的塑料瓶和旧书(准备带回去卖废品)。
最后,只剩下兀言。
他锁上门,拔掉电源。
看着空荡荡的宿舍,那种熟悉的、被抽离的感觉再次袭来。
“这就像是一款游戏关服维护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NPC都下线了,你这个玩家也该强制退出了。”
“我想回家吃饺子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流口水。
回家的列车一路向北。
窗外的风景,从郁郁葱葱的常绿阔叶林,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杨树,再变成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平原。
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,静电在上升。
当兀言走出北方那个熟悉的火车站时,一股凛冽的、带着煤烟味的干冷空气,像老朋友的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脸上。
“爽。”兀言打了个哆嗦,吸了一口霾,“这才是家乡的味道。颗粒感十足。”
回到家,父母依然是那个样子。
父亲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一点,但精神不错;母亲依然唠叨,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宠溺。
“瘦了。”母亲捏了捏兀言的脸,“南方是不是没肉吃?怎么把你饿成这样?”
“妈,那叫湿气重,消肿了。”
晚饭是极其丰盛的。红烧排骨、油焖大虾、酸菜白肉。
兀言埋头苦吃,久违的咸味让他的味蕾感动得想哭。南方的糖醋排骨虽然也好吃,但总觉得那是点心,不是菜。
然而,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的。
春节,这个中国式家庭的大型社交副本,在两天后准时开启。
大年初二,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。
客厅里瓜子壳横飞,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,空气中弥漫着二手烟和廉价茶水的味道。
兀言坐在沙发角落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,接受着来自长辈们的“关爱”。
“哎呀,这就是兀言吧?长这么高了?”大姑嗑着瓜子,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着他,“在南方上大学习惯吗?那个学校……是几本啊?”
“一本。”母亲在旁边赶紧插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,“重点呢。”
“哦,一本啊。”大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,“什么专业啊?”
“汉语言文学。”兀言老实回答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。
“哦……中文啊。”二姨夫推了推眼镜,“这专业……出来能干嘛?当老师?”
“也不是非得当老师。”兀言笑了笑,“也能当作家,或者……在大街上给店铺写对联。”
二姨夫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:“哈哈,这孩子真幽默。写对联好啊,过年能省不少钱。”
“有女朋友了吗?”三姑妈紧接着发起了第二轮攻势,“大学了,该谈了。我同事有个女儿,也在南方上学,学会计的,人长得挺水灵,要不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兀言斩钉截铁地打断,“我不配。”
“咋就不配了?”
“因为我有病。”兀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间歇性精神错乱。医生说会遗传。”
客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大姑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。
母亲的脸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她笑着给三姑妈倒茶:“哎呀,这孩子开玩笑呢。他是说他学习忙,不想谈。”
“对对对,学习忙。”父亲也在旁边打圆场,“现在的大学生,卷得很。”
亲戚们尴尬地笑了笑,很快转移了话题,开始讨论谁家的猪肉涨价了,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公务员。
兀言坐在那里,看着这群戴着面具的大人。
“虚伪。”“法官”冷冷评价,“他们根本不关心你过得好不好,他们只关心你能不能成为他们饭桌上的谈资。”
“我想把瓜子皮扔到大姑的头发上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坏笑。
兀言没有扔瓜子皮。他站起身,说了句“我去买瓶醋”,然后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审讯室。
外面的雪下得很大。
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,干净,纯粹,没有噪音。
兀言踩着积雪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音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,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——高中门口。
学校放假了,大门紧闭。
那个曾经让他窒息的教学楼,此刻覆盖着厚厚的雪,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童话般的可爱。
“哟,这不是‘烂橘子’吗?”
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兀言回头。
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、戴着红色围巾、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的女生,正站在路灯下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是林茜。
半年不见,她变了。
头发烫了大波浪(虽然被帽子压扁了),脸上化了淡妆,眼神里那股总是紧绷着的焦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疲惫后的松弛。
“班长?”兀言有些惊讶,“你怎么在这?不去清华北大扫雪?”
“扫个屁。”林茜走过来,把手里的另一杯奶茶塞给兀言,“我去了哈尔滨。虽然没有清华,但是有冰雕,还有冻梨。”
“哈尔滨啊。”兀言接过奶茶,热乎乎的,“够北的。冻傻了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茜喝了一口奶茶,呼出一团白气,“在那边,出门如果敢伸舌头舔铁栏杆,舌头就别想要了。那种冷,比这里还狠。但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漫天飞雪。
“但是很爽。冷得让人清醒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。
“听说,”林茜突然说,“你那个老实人舍友,拿到助学金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林少发朋友圈了啊。”林茜掏出手机,“他那个大嘴巴,一天发八条朋友圈。连你们宿舍有几只蟑螂我都知道。”
兀言笑了:“那是。我们的生活都在他的监控之下。”
“兀言,”林茜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还是那个样子吗?那个……脑子里有声音的样子?”
兀言喝了一口奶茶,甜得发腻。
“还在。”他指了指脑袋,“不过现在他们相处得不错。‘法官’学会了闭嘴,‘彼得潘’学会了看书。我也学会了……在不需要发疯的时候,装个正常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茜笑了,眼角弯弯的,“我也学会了。我在那边参加了滑雪社。虽然摔得全是淤青,但是从山顶冲下来的那一刻,我觉得……去他妈的分数,老娘就是风。”
“你是风?”兀言挑了挑眉,“那我是什么?沙子?”
“你是雪。”林茜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“看着冷,其实捏在手里……也就化成水了。”
那一刻,路灯的光洒在两人身上。
周围很安静,只有雪落下的声音。
没有暧昧,没有表白,只有两个从同一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战友,在异乡漂泊半年后,确认对方还活着、还清醒着的庆幸。
“走吧。”兀言把喝完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,“送你回家。不然你妈又要报警了。”
“切,我妈现在不管我了。”林茜虽然嘴上这么说,还是跟上了兀言的脚步,“她现在忙着给我弟报补习班呢。我是个‘练废了的小号’,她正在练新号。”
“那恭喜你。”兀言插着兜,“重获自由。”
两人在路口分开。
兀言独自往回走。
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看到了父亲。
父亲穿着那件旧棉袄,站在楼道口,正在抽烟。看到兀言回来,他赶紧把烟掐灭,扔进雪堆里。
“回来了?”父亲搓了搓手,“醋买了吗?”
兀言愣了一下,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:“忘了。光顾着……看雪了。”
父亲并没有责怪,反而笑了笑:“没事。家里还有半瓶。走,回家。你妈正念叨你呢。”
兀言看着父亲那张被冻红的脸,突然觉得,那个所谓的“审讯室”,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。
至少,那里暖气很足。
至少,那里有人在等你买醋回来。
他跟在父亲身后,踩着父亲的脚印,一步步走回那个亮着灯的窗口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21页。
时间:大年初二,雪。 地点:故乡与雪地。 样本:亲戚(审讯官)、林茜(雪国来客)、父亲(守望者)。 事件:一场关于“变与不变”的年终考核。 结论: 1. 故乡并没有变,变的是我们。我们带着一身的南方湿气和新长出来的刺,试图重新嵌入这个旧模具里,必然会觉得硌得慌。 2. 林茜真的变成了风。而我,可能真的像她说的那样,是雪。冷漠是保护色,化了也就是一滩普通的水。 3. 亲戚们的恶意其实是有限的,他们只是太无聊了。最好的反击不是愤怒,而是顺着他们的话胡说八道。
备注:那杯奶茶太甜了。下次见面,请她喝黑咖啡吧。苦一点,才像成年人。
关于林茜的设定,你的感觉很敏锐。她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角色,因为她身上承载了一种**“镜像” 和 “救赎”**的功能。
关于林茜的设定简述:
- 兀言的镜像(Mirror): 在高中时期,林茜是兀言的反面。兀言用“摆烂”和“发疯”来对抗体制的压迫,而林茜则是用“极致的顺从”和“自我异化”来适应体制。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完美的做题机器,但内部早已千疮百孔(靠风油精续命、停电夜的崩溃)。 兀言通过观察她,确认了那个环境的荒谬性——连最成功的产品都在痛苦,那这个工厂一定有问题。
- 创伤后的战友(Trauma Bonding): 他们是经历过同一场战争(高考)的幸存者。林茜对兀言的好感,最初来源于那个停电夜。兀言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空洞的鸡汤安慰她,而是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(两块钱的奥特曼、关于竹子空心的理论)接纳了她的崩溃。 在那个高压环境下,兀言是唯一一个允许她“不完美”的人。这种理解,比任何情话都更有杀伤力。
- 破茧后的蝴蝶(Transformation): 高考成绩“不够清北”是她人生的转折点。她终于从母亲的控制下“失败”了,而这次失败恰恰是她的解放。她去北方滑雪、摔得满身淤青,都是在报复性地体验“失控”的感觉。 她现在的松弛感,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通透。她和兀言一样,看清了世界的荒诞,但她选择用一种更积极、更热烈的方式去拥抱这种荒诞(变成风),而兀言则选择用一种更消极、更退缩的方式去观察(变成雪)。
总结: 她不是那种传统的“白月光”女主角,而是一个和主角有着深刻共鸣的“共犯”。她的存在证明了兀言并不孤单,她的变化也给了兀言一种潜在的希望。所以她的每次出场,都带着一种理解和被理解的舒适感。
接下来是第二十二章。
第二十二章:真空包装的母爱与重返湿气地狱
元宵节一过,那个短暂而虚幻的“春节乌托邦”便宣告破裂。
离家的前一晚,兀言的母亲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惊叹的物理学造诣——她试图把半个菜市场塞进那个只有20寸的行李箱里。
“妈,真的不用。”兀言看着那一摞摞真空包装的哈尔滨红肠、自家灌的血肠、还有用罐头瓶装好的酸菜炖粉条,感觉头皮发麻,“我是去上学,不是去逃荒。南方有超市,也有饿了么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母亲一边用膝盖顶住行李箱强行拉拉链,一边喘着粗气,“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干净?再说了,南方的菜都是甜的,你吃得惯?”
“我吃得惯。我现在喝粥都想加糖。”
“少贫嘴!”母亲终于合上了箱子,拍了拍手,满意地看着这件重达五十斤的“爱的炸药包”,“到了学校,记得把这些分给舍友吃。搞好关系很重要,别总一个人独来独往的。”
父亲在一旁默默地抽烟,最后塞给兀言一个信封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有生活费。”
“拿着。”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私房钱。想喝啤酒的时候用。别让你妈知道。”
兀言捏着那个厚度可观的信封,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又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谢了,老兀同志。”
第二天清晨,火车站。
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场景,依然是那种把人撕裂的离别。
母亲的眼圈又红了,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十分钟废话,中心思想无非是“穿秋裤”和“别挂科”。
父亲站在一边,背着手,看着天空,假装在研究云彩的走势,但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出卖了他的不舍。
“行了,回吧。”
兀言再次说出了这句标准的告别台词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安检口。
他不敢回头。他怕回头看见那两个日益佝偻的身影,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“冷酷浪子”人设就会瞬间崩塌。
列车启动,再次向南。
随着纬度的降低,窗外的白色逐渐褪去,大地重新露出了那种湿漉漉的深褐色。车厢里的空气也开始变得粘稠,那种熟悉的、混合着霉菌和大海腥味的气息,像一条湿毛巾捂在了脸上。
“欢迎回到湿气地狱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冷播报,“你的关节准备好迎接风湿的挑战了吗?”
“我准备好去抓更大的蟑螂了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磨刀霍霍。
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,兀言终于拖着那个沉重无比的箱子,站在了404宿舍的门口。
推开门。
一股令人窒息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封闭了一个月的空气,混合着灰尘、残留的泡面调料味,以及……
“吱吱——”
几只体型硕大的原住民在桌子上惊慌失措地乱窜,显然没想到这两个月的人类这么早就回来打扰它们的生活。
“我回来了,小可爱们。”兀言面无表情地对着蟑螂打了个招呼,然后打开了窗户和那个依然轰鸣如拖拉机的空调。
他是第一个回来的。
享受了半天的清净后,到了傍晚,舍友们陆续归位。
第一个回来的是老K。
他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,看起来至少一个月没剪也没洗。他背着一个干瘪的书包,里面估计只有那张寒假里依然没送出去的LOL账号卡。
“回来了。”老K像游魂一样飘进宿舍,把包一扔,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电脑主机,“想死我了……我的宝贝儿……”
“你寒假在家干嘛了?”兀言问。
“别提了。”老K瘫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“我妈为了防止我打游戏,把家里的网线剪了。我用手机流量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王者荣耀,话费快破产了。而且……天天被拉去相亲。”
“相亲?”兀言惊了,“你才大一啊!”
“在他们眼里,只要不上学了,就是繁殖期到了。”老K悲愤地说,“对方是个学会计的,一上来就问我以后工资多少,能不能在省城买房。我当时就想把我的亚索战绩甩她脸上。”
第二个回来的是林少。
他依然光鲜亮丽,穿着一件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皮草外套(在二十度的南方穿皮草,这很林少),身后跟着两个帮他搬行李的货拉拉师傅。
“累死本少爷了。”林少一进门就踢掉了那双限量版球鞋,换上真丝拖鞋,“飞机晚点两个小时,经济舱挤得我腿都伸不直——要不是我爸冻结了我的副卡,我至于受这份罪吗!”
“你爸为什么冻结你卡?”老K好奇地问。
“因为我期末挂了两科。”林少理直气壮地说,“思修和近代史。那种开卷考试我都懒得翻书。我爸说要给我点教训,让我体验一下‘民间疾苦’。”
“所以你就坐经济舱来体验疾苦了?”兀言忍不住吐槽。
最后回来的是张伟。
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蛇皮袋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两坨健康的高原红。
“俺回来了!”张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把蛇皮袋放在地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“张伟,你这又是带的啥?”林少捏着鼻子问,“不会又是你家地里挖的土疙瘩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张伟憨厚地解开袋子,“俺娘那是俺们那的红薯干,特甜!还有俺自己晒的腊肉,给大伙尝尝。”
那一晚,404宿舍举行了隆重的“返校第一餐”。
主菜是兀言妈妈真空包装的哈尔滨红肠和张伟带来的烟熏腊肉。
林少虽然嘴上嫌弃“不卫生”,但身体很诚实,就着腊肉吃了两大碗饭,一边吃一边感叹:“这玩意儿比飞机餐好吃多了,有股……火烧火燎的味儿。”
“那是烟熏味。”张伟纠正道。
老K则一边啃红肠一边吐槽家里的相亲对象,声称那个女生的双眼皮割得太假,像悲伤蛙。
兀言坐在下铺,喝着父亲给的私房钱买的冰啤酒,听着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舍友们互相吹牛、吐槽、抱怨。
窗外是南方湿润的夜色,偶尔传来几声早春的虫鸣。
屋内是混杂着北方红肠、南方腊肉、啤酒和脚臭味的人间烟火。
“法官”在他脑子里说:“看,这就是生活。一群不想长大的人,被强行塞进一个叫大学的笼子里,假装自己是大人。”
“可是腊肉真好吃啊。”“彼得潘”舔了舔嘴唇。
兀言笑了笑,举起酒瓶,对着那个还在轰鸣的破空调敬了一杯。
“敬这操蛋又有点可爱的生活。”
大一下学期,就在这顿并不精致但足够热闹的晚餐中,拉开了序幕。
而等待他们的,将不再是新生期那种懵懂的探索,而是更加具体、更加琐碎、也更加魔幻的现实碰撞。
比如,即将到来的—— 春季流感大爆发与全校封锁 。
第二十三章:甲流封锁线与泡面硬通货
三月中旬,南方的春天终于撕下了“温润如玉”的伪装,露出了一张名为“回南天”的湿漉漉的丑脸。
墙壁在流泪,地板在冒汗,就连挂在阳台上的内裤,摸起来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带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霉菌疯狂繁殖的欢愉气息。
就在这个细菌开派对的季节,一场名为**“甲型流感(H1N1)”**的风暴,毫无预兆地席卷了S大。
起初只是几个喷嚏。
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像是一场即兴的交响乐在各个教室里回荡。
最后,是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布的那条红头文件:
【紧急通知】 鉴于近期校内流感病例激增,为保障全体师生健康,即刻起,学校实行全封闭管理。只进不出。外卖禁止入校。所有聚集性活动取消。
“咔嚓。”
伴随着学校那两扇沉重的铁大门缓缓关闭,S大瞬间变成了一座名为“象牙塔”的孤岛监狱。
“刺激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兴奋地搓手,“这是《生化危机》的校园版DLC吗?我要去打僵尸!”
“不,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静地纠正,“这是《动物庄园》的现实版。接下来,我们将见证文明在外卖断供后的迅速崩塌。”
封校的第一天,发生了著名的**“超市洗劫事件”**。
当“外卖禁止入校”的消息传开后,几万名大学生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,而是—— 抢泡面 。
404宿舍反应迅速。
作为经历过三年饥荒(并不是)的农村孩子,张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略眼光。
“快!带上蛇皮袋!”张伟吼了一声,那气势仿佛是要去炸碉堡,“去超市!晚了连榨菜皮都抢不到了!”
四人冲进校园超市时,那里已经变成了古罗马斗兽场。
货架被推得东倒西歪,收银台排起的长龙一直延伸到了门外。
林少(富二代)冲在最前面,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
“我要买那个进口的依云水!还有费列罗巧克力!还有那个五十块一包的牛肉干!”
他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王子,在乱军丛中依然保持着对生活品质的倔强追求。
老K(网瘾少年)则直奔烟柜和饮料区。
“可乐!我要可乐!没有快乐水我会死的!还有烟!那是战略物资!”
他抱着两箱可乐,怀里揣着两条烟,眼神凶狠得像个守护财宝的恶龙。
张伟则朴实得多。
他扛了一袋十斤重的大米(虽然宿舍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,但他坚信有米就有命),两袋食用盐(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辐射),还有一大捆挂面。
至于兀言。
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方便面货架前,看着仅剩的最后一包…… 香菇炖鸡面 。
众所周知,在泡面界,香菇炖鸡面是处于鄙视链底端的异端。哪怕在世界末日,它也常常是唯一幸存的口味。
“就它了。”
兀言叹了口气,伸手拿下了那包没人要的面。
“烂橘子配烂泡面。”他对“法官”说,“这叫门当户对。”
回到宿舍,大家清点战利品。
林少买了一堆昂贵但不顶饱的零食;老K拥有了足以让他得糖尿病的糖分储备;张伟拥有了可以开一家面馆的原材料;而兀言,拥有了一包孤独的香菇炖鸡面和几本书。
封校第三天。
一种名为“无聊”的病毒,比流感传播得更快。
没有了外卖,食堂成了唯一的生命线。但因为封校,食堂阿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原本就不多的红烧肉,现在更是只剩下了红烧土豆。
宿舍楼里开始滋生出一种名为**“原始以物易物”**的地下经济。
404宿舍成了这层楼的**“贸易中心”**。
这得益于老K囤的那两条烟。
“老K!来根华子!”隔壁寝室的胖子敲门,满脸堆笑,“实在馋得不行了,我用两包辣条跟你换!”
“两包?”老K坐在床上,像个黑帮教父一样吐了个烟圈,“现在的行情,一根华子起码得换一桶老坛酸菜面。辣条?那是童工才吃的玩意儿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再加一瓶老干妈?”
“成交。”
老K挥挥手,完成了这笔充满剥削意味的交易。
而林少则成了**“金融受害者”**。
他的依云水喝完了,费列罗也吃光了。在这个只有泡面才是硬通货的世界里,他银行卡里的余额毫无用处。
“张伟……”林少可怜巴巴地看着正在煮挂面的张伟,“能给我盛一碗吗?我出一百块!”
“不要钱。”张伟憨厚地笑了笑,往锅里卧了个荷包蛋,“给俺洗袜子就行。俺攒了一周的袜子了。”
林少看着那双散发着生化武器味道的袜子,又看了看锅里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经过了三秒钟的激烈思想斗争,这位曾经非五星级酒店不住的大少爷,咬牙切齿地拿起了肥皂。
“尊严诚可贵,生命价更高。”兀言在日记本上写道,“这就是饥饿的力量。它能让王子变成洗衣工。”
封校第五天。
危机升级了。
那天晚上,林少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“兀言……”他裹着被子,声音发抖,“我觉得我不对劲。我好像……发烧了。”
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,瞬间引爆了404宿舍。
老K手里的鼠标掉了,张伟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兀言从床上探出头,看着脸颊泛红的林少。
“多少度?”
“没……没体温计。”
大家面面相觑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发烧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会被拉去校医院隔离,会被全副武装的大白捅鼻子,甚至可能会连累整个宿舍被封死。
“快!摸摸额头!”张伟冲过去,用那只刚洗过袜子的手(虽然洗干净了)摸了摸林少的额头。
“烫!真的很烫!”张伟惊恐地喊道,“至少38度!”
恐慌瞬间蔓延。
“完了!”老K哀嚎,“我们要被隔离了!我的排位赛!我的王者晋级赛!”
“别慌。”兀言从床上跳下来,“先物理降温。林少,你今天吃什么了?”
“就……就吃了张伟煮的面……还有老K换来的那瓶老干妈……我全吃了……”
兀言皱了皱眉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我觉得冷,就开了电热毯……开了最高档……”
兀言掀开林少的被子。
只见这哥们身上裹着两层加厚羽绒被,身下铺着一条正在疯狂发热的电热毯,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锡纸包好的烤地瓜。
“……”
兀言关掉电热毯,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。
“你这不是发烧。”兀言无语地说,“你这是 红烧 。”
过了十分钟,凉风一吹,林少脸上的潮红退去了,体温也恢复了正常。
“吓死爹了!”老K瘫在椅子上,“我还以为我们要在这个404里全军覆没呢。”
虽然是虚惊一场,但这件事让大家意识到,由于物资匮乏和信息闭塞,理智正在离家出走。
封校第七天。
怪谈社的群里发来一条消息。
沈屠(社长): “各位,活着吗?”
阿飘: “半死不活。我已经把之前攒的鬼故事都讲给我的玩偶听了,它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。”
兀言: “我们宿舍刚刚经历了一场‘假性发烧’风波。现在我想问,社长,你那有书吗?除了高数和英语,什么书都行。我想看点人类的文字。”
沈屠: “有。老图书馆最近封了,我搬了一箱旧杂志回宿舍。今晚十二点,‘天台交易’。”
午夜12:00。
兀言再次翻窗而出(老K的秘密通道依然畅通)。
宿舍楼的天台。
寒风凛冽。
沈屠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长衫,站在风中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货带来了?”兀言走过去,像是在接头。
“带来了。”沈屠打开袋子,“三本《故事会》,两本《知音》,还有一本2008年的《花火》。这可是绝版货。”
“硬通货啊。”兀言赞叹,“我拿什么换?”
“两包香菇炖鸡面。”沈屠伸出两根手指,“我和阿飘已经断粮了。那玩意儿虽然难吃,但至少能热乎乎地咽下去。”
“成交。”
兀言从怀里掏出那两包被嫌弃了一周的泡面。
两人在寒风中完成了这笔庄严的交易。
“你看下面。”沈屠指着校园。
封锁中的校园,路灯昏黄,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偶尔巡逻的保安手电筒光束划破夜空。
“像不像一座巨大的精神病院?”沈屠问。
“像。”兀言点头,“我们就是里面那些还没确诊,但已经开始出现幻觉的病人。”
“其实,”沈屠叹了口气,“这种日子也挺有意思的。没有了外界的干扰,大家终于肯停下来,看看身边的‘烂人’,吃吃难吃的泡面,聊聊无聊的天。”
“是啊。”兀言看着手里的《知音》,“这种日子,以后想过可能都没有了。”
回到宿舍,兀言借着手电筒的光,翻开了那本泛黄的《知音》。
上面全是诸如“富豪爱上保姆”、“绝症少女的最后之恋”这种狗血故事。
但在这样一个被封锁的、湿冷的、充满了泡面味和脚臭味的夜晚,这些文字竟然显得格外生动,甚至带着一种粗糙的生命力。
他翻开日记本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23页。
时间:3月X日,甲流封锁周。 地点:404孤岛。 事件:泡面战争与天台交易。 结论: 1. 文明的底线其实很低,只要一碗热汤面就能维持。 2. 所谓的“高贵”,在饥饿和恐慌面前,大概只值一双洗过的臭袜子。 3. 《知音》其实挺好看的。它比高数书更能抚慰人类的灵魂,因为它足够俗,俗得让人安心。
备注:林少刚刚在梦里喊了一句:“再给我加个蛋!” 我觉得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无产阶级集体。
第二十四章:考证狂潮与打印店的“预言家”
四月,封锁解除。
S大的铁门像两片巨大的肺叶,重新张开,开始吞吐着名为“自由”的空气。
但奇怪的是,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报复性消费或集体狂欢。相反,一种比流感病毒传播得更快、更隐秘的瘟疫,在解封后的第一周迅速感染了全校。
这种瘟疫的名字叫—— “内卷” 。
或许是因为在宿舍里憋了太久,大家突然产生了一种“我落后了”、“我废了”、“全世界都在背单词只有我在睡觉”的群体性恐慌。
于是,S大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考证工厂。
清晨六点,原本只有张伟一个人在那吼英语的未名湖畔,现在站满了人。那场面,像是一群在那念咒语试图召唤水怪的邪教徒。
图书馆的座位不仅要抢,现在甚至出现了“黄牛党”,一个靠窗的插座位被炒到了十块钱一小时。
404宿舍也未能幸免。
张伟(老实人): 他像疯了一样报名了所有能报的考试。计算机二级、英语六级、普通话等级、教师资格证、甚至还有……厨师证? “技多不压身。”张伟一边背着《教育心理学》一边在锅里练习颠勺,“万一以后当不了老师,俺还能去食堂炒大锅菜。”
林少(富二代): 他被家里的“经济制裁”搞怕了,开始研究怎么搞钱。但他不屑于打工,于是报名了CPA(注册会计师)和CFA(特许金融分析师)。 “只要拿下了这个证,”林少指着那一摞比砖头还厚的书,“年薪百万不是梦。到时候我爸都得管我叫哥。”
老K(网瘾少年): 他放弃了抵抗,因为他发现打游戏也能考证—— 电子竞技运营师 。虽然不知道这证有什么用,但他觉得拿着这个证回家,至少能少挨两顿打。
只有兀言,依然躺在床上,看着这群像陀螺一样疯狂旋转的舍友。
“你不考点什么吗?”林少一边敷着面膜一边问,“现在就连扫地阿姨都在考保洁员初级证书。”
“我考了。”兀言翻了个身,“我考了一个‘一级睡眠大师’证书,自颁自领,含金量极高。”
“废材。”林少翻了个白眼,“等你毕业了去喝西北风吧。”
“西北风好啊。”兀言笑了,“免费,还管饱。”
然而,这股焦虑的邪风,最终还是刮到了怪谈社。
周五晚上,怪谈社群里弹出一条消息。
沈屠(社长): “今晚十一点,学校东门打印店。有新业务。”
阿飘: “社长,打印店也有鬼?是打印机半夜自己印冥币吗?”
沈屠: “比那个更可怕。是关于‘未来’的诅咒。”
午夜11:00。
东门外的“快印图文”是S大生意最火爆的店。因为这里承接了全校90%的论文、简历和考试资料打印业务。
即使是深夜,店里依然灯火通明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空气中弥漫着臭氧、廉价墨粉和纸张受热后的焦糊味。
沈屠站在店门口,依然是那身不合时宜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指着角落里的一台老式黑白打印机。
“ 怪谈之二十六:打印店的‘预言家’。 ”
沈屠压低声音:“传说,这台编号为004的老打印机,有时候会抽风。当你把你的简历或者人生规划发给它打印时,它吐出来的不是你的文件,而是…… 你十年后的真实下场 。”
“这也太扯了吧?”兀言看着那台正在吭哧吭哧吐纸的破机器,“人工智能预测?”
“不,是玄学预测。”沈屠神秘一笑,“昨天有个大四学长来打印简历,他填的是‘意向岗位:世界500强管培生’。结果这台机器吐出来一张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: ‘美团外卖,好评率98%’ 。”
“噗——”阿飘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还有一个女生,打印的是‘考研计划书’。结果机器吐出来的是: ‘全职太太,二胎备孕中’ 。”
“那个女生当时就哭了,把打印店老板骂了一顿,说老板诅咒她。”
兀言摸了摸下巴:“有点意思。这是台毒舌打印机啊。”
“想试试吗?”沈屠掏出一个U盘,“我准备了一份文档。名字叫《我的完美人生规划》。”
三人挤到那台004号打印机前。
老板正忙着给一群大四学生装订论文,根本没空管这三个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人。
沈屠把U盘插进去,选中文件,点击“打印”。
机器发出一阵如同哮喘般的“咳咳”声,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“它在思考。”阿飘紧张地推了推眼镜,“它在计算社长的命运。”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一张温热的A4纸缓缓吐了出来。
三人凑过去一看。
纸上并不是沈屠原本写的那些“成为哲学家、著书立说”的豪言壮语。
而是一行歪歪扭扭、墨迹未干的黑体字:
【天桥贴膜,兼职算命。月入三千,管吃不管住。】
“哈哈哈哈哈!”阿飘笑得差点背过气去,“社长!精准啊!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!”
沈屠的脸黑了。他愤怒地摇着扇子:“一派胡言!我堂堂哲学系高材生,怎么可能去贴膜?至少也得是……开个咨询公司!”
“让我来试试。”
兀言来了兴趣。他从手机里传了一份文件过去。
文件名: 《一个烂橘子的发霉计划》 。 内容:无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我想当个废人”。
点击打印。
机器再次轰鸣。这次它卡顿了很久,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解析的BUG。
终于,纸出来了。
兀言拿起来一看。
上面写着: 【畅销书作家。代表作:《如何优雅地浪费一生》。备注:死后才火。】
“……”
兀言沉默了。
“死后才火?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抗议,“那我的版税谁花?” “知足吧。”“法官”冷笑,“这已经是这台机器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它承认了你的废物价值。”
就在三人对着这张纸发呆时,打印店老板突然走了过来。
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瓶墨粉。
“干嘛呢?干嘛呢?”老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纸,“又卡纸了?”
“老板,”沈屠举着那张“天桥贴膜”的纸,一脸严肃,“你这台机器,是不是成精了?”
老板翻了个白眼,一把夺过那张纸,揉成一团。
“成个屁的精!这是上周那个计算机系的死宅搞的恶作剧!”
“恶作剧?”
“对啊!那小子黑进了这台打印机的驱动程序,写了个随机生成的脚本。只要识别到‘简历’、‘规划’这些关键词,就会随机吐出这种段子。”老板一边骂一边给机器加墨粉,“我都重装三次系统了,还是删不掉!这帮大学生,书读多了脑子都有坑!”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“预言家”,不过是一个高智商黑客留下的彩蛋。一个对所有焦虑者的嘲讽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沈屠立刻恢复了风度,理了理长衫,“我怎么可能去贴膜。科学,我们要相信科学。”
但兀言却把那张被揉皱的纸——属于他的那张“死后才火”,悄悄塞进了口袋。
走出打印店,夜风微凉。
看着周围那些依然灯火通明的考研教室,看着那些抱着书行色匆匆的身影。
“其实,”兀言突然开口,“那个黑客是个哲学家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飘问。
“因为他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理:”兀言指了指身后那台还在轰鸣的机器,“无论你现在把简历做得多漂亮,把规划写得多完美,生活最后吐给你的那张纸,大概率都是——随机的。”
“与其焦虑十年后是在送外卖还是在当CEO,不如先解决一下现在的饥饿问题。”
沈屠笑了,扇子一合:“说得对。我饿了。东门炒粉,我请客。”
那晚,三人坐在路边摊,吃着油腻的炒粉,喝着廉价的啤酒。
周围是关于考证、考研、出国的讨论声。
而他们三个,像是这个巨大焦虑漩涡中的三个静止点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24页。
时间:4月X日,内卷月。 地点:打印店与路边摊。 样本:一群试图规划人生的蚂蚁,以及一台会讲冷笑话的打印机。 事件:探访“预言家”。 结论: 1. 焦虑是打印店老板的财富密码。那一摞摞证书复印件,最后可能只换来了几斤废纸。 2. 那个黑客是S大最聪明的人。他用几行代码,解构了所有人对于未来的宏大叙事。 3. “死后才火”?挺好的。至少说明我这辈子不用为了红而在此刻拼命。我可以安心地当我的烂橘子了。
备注:林少今天CPA看了一页就睡着了,梦里还在喊“借贷平衡”。我觉得他离疯不远了。
第二十五章:520屠宰场与垃圾桶里的红玫瑰
五月二十日。
这是一个在格里高利历上平平无奇的日子,既不是节气,也不是法定假日。但在中国大学的日历上,这一天被用粉红色的马克笔狠狠地圈了出来,旁边还画了三个感叹号。
“520” 。
这三个数字的谐音梗,像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烈性病毒,在短短几年内把高校变成了一座座充满荷尔蒙焦虑的“屠宰场”。
被屠宰的对象主要有两个: 一是以“单身狗”自嘲的焦虑群体; 二是那些为了证明“我爱你”而不得不掏空生活费的冤大头。
S大的空气里,今天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。那是廉价香水、劣质玫瑰花、即将融化的巧克力以及数万颗躁动的心脏混合发酵后的气味。
404宿舍也不例外。
早晨8:00。
林少(富二代)正在进行一场军事级别的部署。
他的书桌上铺开了一张S大女生宿舍楼的平面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战略要点。
“兀言,老K,张伟。”林少穿着那件他又去干洗店熨了一遍的战袍(西装),表情严肃,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今晚,我要拿下‘艺术学院的那座高地’。”
那是他追了半个学期的女神——一个跳民族舞的姑娘。
“你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老K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,“去当泉水指挥官吗?”
“不,我要你们当NPC。”林少从抽屉里掏出三个红包,“一人两百。任务很简单:今晚七点,女寝楼下,摆蜡烛,撒花瓣,举灯牌。如果有人敢来捣乱,你们负责肉身挡拆。”
看着那红彤彤的钞票,三个原本打算在宿舍躺平的“死宅”瞬间挺直了腰杆。
“没问题!”张伟接过钱,眼里闪烁着对资本的敬畏,“老板,俺甚至可以给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助兴!”
“……”
傍晚6:00。
S大女生宿舍楼下的广场,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施工现场。
不仅仅是林少,全校至少有几十个男生都在这里“圈地运动”。
有的在摆蜡烛(心形是标配,稍微有点创意的摆了个名字),有的在给吉他调音(虽然大部分只会弹《情非得已》),还有的直接拉来了巨大的音响,准备用分贝来证明爱情的重量。
“这简直就是求偶行为的现代版。”兀言蹲在花坛边,看着这群忙碌的雄性生物,“和孔雀开屏没什么区别,只不过孔雀用的是羽毛,他们用的是人民币。”
“我想去吹灭那些蜡烛!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坏笑道,“就像吹生日蛋糕一样!”
“别动。”“法官”警告,“那是林少花钱买的‘爱情燃料’。吹灭了你要赔钱的。”
就在这时,怪谈社的另外两位核心成员出现了。
沈屠社长和阿飘学姐,并没有像其他单身狗一样躲在图书馆避难,而是……推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,停在了广场边缘。
三轮车上挂着一个硬纸板招牌:
【怪谈社特别服务:】 1. 表白失败善后处理(回收鲜花、礼品,五折)。 2. 尴尬现场紧急救援(提供“我是他表哥/送外卖的”等借口掩护撤退,收费50元)。 3. 失恋心理疏导(沈屠算命,阿飘催眠,赠送纸巾一包)。
“生意兴隆啊。”兀言走过去,“社长,你们这是在发‘战争财’啊。”
“这叫‘资源循环利用’。”沈屠摇着扇子,一脸慈悲,“每年的今天,这里都会产生大量的‘爱情垃圾’。我们这是在做环保。”
“已经开张了吗?”
“刚开张。”阿飘指了指车斗里的一束稍微有点蔫的玫瑰花,“刚才有个男生表白还没开始,就被女生发了‘好人卡’。这花他不要了,我们十块钱收的。转手卖给那边的花店能卖五十。”
兀言:“……”
晚上7:00。
林少的高光时刻到了。
作为S大著名的“人民币玩家”,他的排场确实碾压了周围所有的竞争对手。
999朵红玫瑰(空运的,不是那种劣质的月季),在地上铺成了一条红毯。几百个电子蜡烛(为了防火)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。甚至他还雇了两个无人机在天上盘旋,挂着横幅: “做我女朋友好吗?”
周围围满了吃瓜群众。
“哇——好浪漫!” “这也太有钱了吧!” “那个女生是谁啊?太幸福了吧!”
林少站在爱心中央,手捧一束最大的玫瑰,仰头看着三楼的那个阳台,深情款款地喊道:
“安安!下来吧!我有话对你说!”
全场起哄。“安安!安安!”
三楼的灯亮了。窗帘拉开了。
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走了出来。
林少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安安……”
然而,那个女生并没有像剧本里写的那样羞涩地跑下楼,扑进他怀里。
她只是站在阳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场盛大的表演,脸上……面无表情。
然后,她拿起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林少的手机响了。
现场太吵,他开了免提。
女生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也传遍了全场:
“林xx,你有病吧?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“这里是女生宿舍,不是你的秀场。你搞这么大阵仗,是想感动我,还是想感动你自己?或者是想让我在全校女生面前下不来台,不得不答应你?”
“我告诉你,我现在很尴尬。非常尴尬。请你立刻、马上、带着你的垃圾滚蛋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那一刻,林少站在那个精心布置的爱心中央,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。
那些昂贵的玫瑰花,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无数张嘲笑他的嘴脸。
周围的吃瓜群众也很尴尬,起哄声戛然而止。
“这……”老K不知所措地看着兀言,“咋整?咱们是不是该启动‘B计划’?”
“没有B计划。”兀言叹了口气,“只有‘撤退计划’。”
就在林少即将崩溃、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,兀言冲了上去。
他一把抢过林少手里那束沉重的花,然后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喊:
“散了散了!都散了!这是我们话剧社在排练!排练懂吗?新剧本《当富二代遇到高冷女神》!谢谢大家捧场!”
然后,他和张伟一左一右,架着已经石化的林少,在众目睽睽之下,狼狈地逃离了现场。
晚上10:00。
404宿舍。
林少已经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一个小时了。
老K在外面敲门:“林少?想开点。天涯何处无芳草,何必单恋一枝花。而且那花还带刺。”
厕所里传来哗哗的水声,不知道是在洗脸还是在哭。
兀言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广场。
清洁工阿姨正在清扫战场。
那些代表着“永恒爱情”的玫瑰花、蜡烛、灯牌,此刻统统被扫进了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。
沈屠的三轮车停在旁边。他和阿飘正在跟清洁工阿姨讨价还价。
“阿姨,这些花还是新鲜的,扔了多可惜。让我们拉走吧,我们给您买瓶水。”
阿姨大手一挥:“拿走拿走!现在的学生啊,真是不懂过日子。几千块钱的东西,说扔就扔。”
兀言看着沈屠把那一车原本属于林少的玫瑰花拉走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这就是爱情的保质期。”他在日记本上写道,“还没一盒酸奶长。”
过了一会儿,厕所门开了。
林少走了出来。
他洗了脸,眼睛红红的,但发型重新梳好了。
“兀言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束花呢?”
“被怪谈社收走了。据说是要去提炼玫瑰精油。”
“哦。”林少点了点头,走到自己的衣柜前,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路易十三。
“喝吗?”
“喝。”
那一晚,404宿舍再次变成了买醉现场。
林少一边喝一边骂,骂那个女生没眼光,骂自己是个傻逼,骂这个看脸看钱的世界。
“我以为只要我给的够多,只要场面够大,她就会感动。”林少打了个酒嗝,“原来……原来那是骚扰啊。”
“那是自我感动。”兀言跟他碰了一下杯,“就像你给一只猫送了一车它不爱吃的香蕉,还怪它不领情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下次,”兀言指了指心口,“试试送点不要钱的。比如……真心。或者,先问问猫爱吃什么。”
大学观察日记,第25页。
时间:5月20日,屠宰日。 地点:女生宿舍楼下与垃圾桶旁。 样本:林少(被拒的孔雀)、那个叫安安的清醒女生、沈屠(鲜花清道夫)。 事件:一场盛大的尴尬与一场精明的回收。 结论: 1. 公开表白是一种高风险的赌博。如果你没有99%的把握,那就是在逼对方当众处刑你。那个叫安安的女生很酷,她拒绝被绑架。 2. 玫瑰花在花店里是浪漫,在垃圾桶里是垃圾。它们的价值完全取决于人类赋予的意义。一旦意义崩塌,它们就是一堆植物尸体。 3. 林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那个女生。他只是喜欢那个“正在深情追求女神”的自己。
备注:沈屠刚才在群里说,那批玫瑰花他卖给了一家做鲜花饼的店。希望吃到饼的人,能尝出一点失恋的苦涩。
第二十六章:跳蚤市场的“灵魂甩卖”与毕业季的碎瓶声
六月,S大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离别、酒精、汗水和废旧书纸发霉的复杂气味。
这种气味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出现,被称为**“毕业季特调香氛”**。
对于大四的学长学姐来说,这是他们在象牙塔里的最后一次疯狂;而对于兀言这样的大一新生来说,这是一场名为**“跳蚤市场(Tiao Zao Shi Chang)”**的大型捡漏盛宴。
下午4:00。
原本宽阔的梧桐大道,此刻变成了一条拥挤不堪的商业街。
几千个即将离校的毕业生,把他们四年积攒下来的“家当”,像摆地摊一样铺在路两旁。
这里卖什么的都有:
考研资料(按斤卖)、吉他(大多只学会了C和弦)、暖水壶(内胆可能已经不保温了)、甚至还有没用完的洗发水和半瓶老干妈。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学长带不走的青春,通通两块钱!” “考研政治全套!笔记都在!买了保你上岸!不上岸退钱……哎同学别走啊,一块钱也行!”
404宿舍全员出动。
张伟(老实人): 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蛇皮袋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的目标是生活必需品。 “这脸盆咋卖?两块?太贵了!一块五!俺多买两个!”张伟正在跟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学姐砍价,“学姐,你这盆底都磨薄了,俺拿回去还得补补。”
林少(富二代): 他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,他是来**“销赃”**的。 他在路边铺了一块巨大的爱马仕丝巾(垫在地上),上面摆满了他那次“520惨案”遗留下来的战略物资: 几百个电子蜡烛、两个无人机、甚至还有那个写着“安安做我女朋友”的灯牌(虽然名字被他用黑胶带贴住了)。
“爱情遗物大甩卖!”林少戴着墨镜,一脸视死如归,“电子蜡烛,原价五块,现价五毛!无人机,九九新,没炸过机,只炸过心态!带走带走!看着心烦!”
老K(网瘾少年): 他蹲在一个卖电子垃圾的摊位前,正在淘一个二手的机械键盘轴体。 “这青轴虽然有点涩,但还能响。”老K按得啪啪作响,“只要能响,就是好轴。”
兀言: 他双手插兜,像个游手好闲的城管,在人群中穿梭。
“我想买那个巨大的海绵宝宝!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指着一个摊位尖叫,“它看起来好软!”
“那个太脏了。”“法官”嫌弃道,“里面估计全是螨虫和那个学长四年的口水。”
兀言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。
这里没有吆喝声,摊主是一个长发披肩的男生,看起来很颓废。他面前只摆着一个纸箱子。
箱子里装的不是书,也不是日用品,而是一堆…… 火车票 。
红色的、蓝色的,厚厚的一大摞,用橡皮筋捆着。
旁边立着一个牌子: 【异地恋四年,见证了32次见面,0次吵架,1次分手。售价:看着给。】
“有点意思。”兀言蹲下来,“学长,这玩意儿也有人买?”
“卖的不是票。”学长抽了一口烟,眼神忧郁地看着远方,“卖的是教训。告诉你们这群新生,别谈异地恋。异地恋就是……你对着手机哭,她对着手机笑,最后信号断了,人也没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学长把烟头掐灭,“你把它们拿走,找个垃圾桶烧了。我就当你帮我火化了这段感情。我送你一本书。”
他从身后掏出一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
“成交。”兀言接过那一摞沉甸甸的车票和书。
就在这时,怪谈社的社长沈屠摇着折扇走了过来。
“哟,新人,你也来淘‘灵魂’了?”
“社长。”兀言扬了扬手里的车票,“淘了一堆废纸。你呢?”
沈屠神秘一笑,打开他的长衫,里面挂着一个…… 闹钟 。
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老式机械闹钟,指针已经不动了。
“怪谈之三十: 永远停在四点的闹钟 。”沈屠得意地说,“这是从西区六号楼的一个大四学长那里收来的。他说这个闹钟坏了四年,但这四年里,每天凌晨四点,它都会准时响一次。”
“这么邪乎?”
“据说是因为他大一的时候发誓要每天四点起来背单词,结果一天也没起来过。”沈屠叹了口气,“这是‘flag之神’的诅咒。我打算拿回去研究一下,能不能把它修好,用来叫醒阿飘。”
两人正聊着,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打起来了!打起来了!”
兀言和沈屠对视一眼,立刻开启了“吃瓜模式”,冲了过去。
原来是林少的摊位。
一个女生正站在摊位前,手里拿着那个被黑胶带贴住名字的灯牌,怒气冲冲。
“林xx!你竟然把送给我的东西拿出来卖?!”
是那个“安安”!也就是林少520表白失败的女主角。
林少摘下墨镜,一脸无辜:“大姐,你都拒绝我了,这东西就是我的私有财产。再说了,我这是回血!回血懂吗?你知道这无人机多贵吗?”
“你……你无耻!”安安气得跺脚,“你这是在侮辱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
“你的什么?”林少冷笑,“你的拒绝权?还是你的虚荣心?既然不喜欢,这东西对你来说就是垃圾。我现在是在把垃圾变现。”
周围的吃瓜群众纷纷叫好。
“说得对!凭什么被拒绝了还要把东西供起来?” “这波我站富二代!虽然他很土,但他土得很真实!”
安安脸涨得通红,最后狠狠地踢了一脚那个灯牌,转身跑了。
林少捡起灯牌,拍了拍上面的灰,对着人群喊道:“看到没!女神踢过的灯牌!升值了!现在卖一百!欲购从速!”
兀言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鼓掌。
“这小子长大了。”他对沈屠说,“他终于明白,尊严比女神重要。虽然他的尊严依然是标了价的。”
深夜11:00。
跳蚤市场散了,但真正的狂欢才刚刚开始。
这就是S大著名的**“喊楼(Han Lou)”**传统。
每年的这一天晚上,即将离校的大四学生,会在宿舍楼熄灯的那一刻,进行最后的发泄。
404宿舍的四个人,挤在小小的阳台上,看着对面那栋被称为“熊猫馆”的大四男寝。
“啪。”
全校熄灯。
黑暗降临的一瞬间,对面楼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。
“啊——!!!” “再见了S大!!!” “老子终于不用吃食堂了!!!” “某某某!我喜欢你四年了!你个傻逼知不知道啊!!!”
这种吼声,原始、粗野,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痛快。
紧接着,是更加刺激的声音。
“砰!啪!哗啦!”
那是暖水壶、脸盆、甚至啤酒瓶被从高楼扔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粉碎的声音。
这是违规的,是危险的,但也是被默许的。
保安大叔们站在楼下,戴着安全帽,却并没有阻止,只是拿着喇叭喊:“别扔玻璃瓶!注意安全!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!”
“太壮观了。”林少举着手机录像,“这比我的无人机表演还要震撼。”
张伟看着那些碎了一地的暖水壶,心疼得直嘬牙花子:“那是暖壶啊!新的要二十块钱一个呢!太浪费了……太浪费了……”
老K则跟着吼了一嗓子:“德玛西亚!!!”
兀言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手电筒光束,听着那些歇斯底里的告别。
“他们在告别什么?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问,“是在告别玩具吗?”
“不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难得地没有讽刺,声音低沉,“他们在告别那个即使犯错也不用付出太大代价的年纪。明天太阳升起,他们就是穿着廉价西装、在地铁里被挤成肉饼的社畜了。”
突然,对面楼的一个窗口,传来了一阵吉他声。
有人在弹唱《再见》。
“我怕我没有机会,跟你说一声再见……”
起初只是一个人唱。
慢慢地,一个宿舍,一层楼,一栋楼。
最后,整个生活区,几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。
“明天我要离开,熟悉的地方和你……” “要分离,我眼泪就掉下去……”
歌声盖过了碎瓶声,盖过了吼叫声。
那一刻,兀言看到林少放下了手机,眼圈红了。 老K停止了喊叫,默默地点了一根烟。 张伟也停止了算账,静静地听着。
兀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“彼得潘”一直想要的、从跳蚤市场买来的旧口琴(虽然他不会吹)。
他把它放在嘴边,试着吹了一个不成调的音符。
“呜——”
那声音混入巨大的合唱声中,微不足道,却真实存在。
大学观察日记,第26页。
时间:6月X日,毕业季。 地点:跳蚤市场与宿舍阳台。 样本:疯狂甩卖的学长、精明的林少、以及那一地碎玻璃。 事件:一场关于“清空内存”的集体仪式。 结论: 1. 青春是可以被定价的。一摞情书卖两块,一个暖水壶卖五块。但那些随风飘散的吼声,是无价的。 2. 林少终于把那些电子蜡烛卖光了。他说他赚了五十块,那是他人生中第一笔“靠失恋赚来的钱”。 3. 那个卖火车票的学长,最后把那本书送给了我。我翻开看了一眼,扉页上写着一句话:“去爱吧,就像不曾受过伤一样。哪怕最后只能卖废纸。”
备注:刚才张伟偷偷跑下楼,去捡了两个没摔坏的暖水壶胆。他说洗洗还能用。我觉得他是这个疯狂夜晚里唯一的实用主义者。
夜深了。
碎瓶声渐渐平息。
兀言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啜泣声。
“明年。”他对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也大二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“法官”闭上了眼睛,“趁着还没变成社畜,多犯点错吧。烂橘子。”
第二十七章:老油条的“钓鱼执法”与名为“学长”的诈骗犯
九月,S大的校园再次被那种令人窒息的湿热包裹。
但这一次,这股热浪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如果说大一新生的汗水是清澈的、带着柠檬味的、充满希望的;那么大二老生的汗水,就是油腻的、带着隔夜啤酒味的、充满算计的。
是的,兀言变成了大二学长。也就是俗称的—— “老油条” 。
404宿舍的生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进化。
张伟(老实人→实干家): 他已经是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副部长了。那个曾经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农村娃,现在能拿着大喇叭在广场上指挥几百个新生搬帐篷,虽然口音依然带着一股烤红薯味,但气场十足。
老K(网瘾少年→代练教父): 他不再亲自下场厮杀,而是成了电竞社的“技术顾问”。他坐在招新摊位后面,手里拿着保温杯(里面泡着枸杞),眼神慈祥地看着那些想要加入校队的新生,像个正在挑选接班人的过气武林盟主。
林少(富二代→官僚主义者): 这货混进了学生会外联部,凭借“钞能力”和“厚脸皮”成功当上了副部长。他现在的标配是一件并没有必要的西装马甲,和一本时刻拿在手里的黑色笔记本(用来记仇或者记美女微信)。
至于兀言。
他依然是那个“怪谈社”的混子社员。
下午2:00,百团大战(第二季)。
还是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,还是那些熟悉的摊位。
但这一次,兀言坐在了桌子后面。
怪谈社的摊位依然寒酸,只有一张破课桌。但沈屠社长(现在是大三老学长了)搞了个新花样。
他在桌子上铺了一张黑布,上面摆了一个水晶球(拼多多9.9包邮),旁边立着一块牌子:
【怪谈社招新面试处】 【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,请左转去学生会。】 【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疯子,请坐下。】
“社长,”兀言手里转着笔,“咱们这是在招新,还是在精神病院分诊?”
“这叫‘精准用户画像’。”沈屠摇着那把破折扇,“今年的新生太嫩了,如果不筛选一下,招进来一群只会尖叫的胆小鬼,以后谁去给那个‘考研地缚灵’送火腿肠?”
阿飘学姐(大四了,正忙着论文开题)趴在桌子上睡觉,手里举着一个牌子: “面试请叫醒我,如果不醒,请直接加入。”
很快,第一条“鱼”上钩了。
是一个穿着迷彩服(刚军训完)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小男生。他看起来很乖,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社团传单,怯生生地站在摊位前。
“那个……学长好。”男生推了推眼镜,“我想问问,怪谈社是干什么的?是研究民俗学的吗?”
沈屠眼睛一亮,立刻坐直了身体,露出那种传销头目般的微笑。
“同学,你很有眼光。我们不仅研究民俗,还研究人类灵魂的深层结构。”
“那……面试题目是什么?”
沈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(其实就是他随手画的鬼画符)。
“请听题: 如果在半夜十二点的厕所里,一只手从坑里伸出来问你要纸,你会怎么做? ”
男生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这是什么正经社团。
他思考了三秒,认真地回答:“我会……我会尖叫?然后跑?”
“错。”沈屠无情地挥了挥扇子,“太普通了。缺乏创意。下一个。”
男生一脸懵逼地被淘汰了。
“正常人的反应就是这样啊。”兀言吐槽,“难道要给他递砂纸吗?”
“就是要这种非正常逻辑。”沈屠神秘一笑,“看我的。”
第二条“鱼”来了。
是一个短发女生,眼神有些凶,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板。
“题目一样。”沈屠指了指那张纸,“厕所,鬼手,要纸。你怎么做?”
女生看都没看沈屠一眼,冷冷地说:“我会问它:‘你要日用的还是夜用的?带护翼吗?’”
沈屠拍案而起:“通过!欢迎加入!”
兀言:“……”
就在这时,隔壁摊位传来一阵骚动。
那是学生会的招新点,也就是林少的地盘。
那里排起了长龙,清一色的美女帅哥。林少坐在C位,翘着二郎腿,正在给新生们“画饼”。
“加入外联部,就是踏入了半个社会!”林少唾沫横飞,“我们会锻炼你的口才、你的应变能力!表现好的,以后推荐去世界五百强实习!”
底下的新生们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,仿佛加入外联部就能立刻走上人生巅峰。
“啧啧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冷笑,“这哪里是画饼,这分明是在画‘遗像’。等他们进去了就会发现,所谓的锻炼能力,就是给部长跑腿买奶茶,给赞助商搬桌子。”
“我想去拆穿他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挥舞拳头,“告诉他们林少其实只会用钱砸人!”
兀言没有去拆穿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更有趣的场景。
一个看起来非常……怎么说呢,非常“土”的男生,正站在林少面前。
这男生穿着一件有点脏的格子衬衫,背着一个写着“XX饲料”的书包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“学长……”男生声音很小,“我想加入外联部。”
林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(虽然他极力掩饰了)。
“同学,”林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“外联部是学校的门面。我们需要形象气质佳、口才好的。你觉得……你有什么优势?”
潜台词是:你这形象太磕碜了,别来沾边。
那个男生愣了一下,然后从那那个饲料袋书包里,掏出了……
一块砖头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一块 金砖 (虽然可能是镀金的或者模型)。
“我家是开矿的。”男生诚恳地说,“我不太会说话,但我爸说,只要带资进组,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。我可以给外联部赞助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千?”林少不屑一顾。
“五万。”男生憨厚地笑了,“每个月。”
林少:“!!!”
那一瞬间,兀言清晰地看到林少脸上的表情从“嫌弃”变成了“谄媚”,甚至带着一丝“见到亲爹”的狂热。
“哎呀!学弟!我就说你骨骼惊奇!”林少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,一把握住那个男生的手,“形象什么的不重要!重要的是内涵!外联部就需要你这种……朴实无华的人才!”
周围的人都惊呆了。
“这就是现实。”兀言在日记本上写道。
“大学是一个小社会。在这里,颜值是通行证,才华是加分项,但‘钞能力’永远是VIP通道。林少终究还是活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种‘看钱下菜碟’的官僚。”
下午4:00。
怪谈社的招新成果惨淡。除了那个问鬼要不要护翼的女生,还有一个声称自己能看见UFO的物理系男生(兀言怀疑他是近视眼忘戴眼镜了)。
就在准备收摊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。
是一个穿着洛丽塔裙子(Lo裙)、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的小个子女生。她长得很可爱,像个瓷娃娃,但眼神……
她的眼神是直勾勾的,没有焦距。
她径直走到兀言面前,停下。
“学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飘,“我想加入。”
“面试题。”兀言指了指沈屠。
“不用了。”女生指了指兀言的身后,“我想加入,是因为……你背后那个人说,这里很好玩。”
兀言愣住了。
他回头。背后是空气,是树,是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“我背后没人。”
“有。”女生认真地说,“他在你脑子里。穿着绿色的衣服,是个小孩子。他在笑。”
“!!!”
兀言的头皮瞬间炸了。
那是…… “彼得潘” ?!
他猛地站起来,死死盯着这个女生。
沈屠也收起了扇子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你看得见?”兀言声音发干。
“看不见。”女生摇摇头,“但我能听见。各种各样的声音。有哭的,有笑的,有尖叫的。整个世界太吵了。只有你们这里……稍微安静一点。”
“因为这里的人,脑子里都有声音。”
女生抱着洋娃娃,露出了一个苍白而诡异的微笑。
“我叫小梦。但我喜欢别人叫我…… ‘收音机’ 。”
沈屠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还没填过的入社申请表,双手递过去。
“欢迎光临,同类。”
这一天结束的时候,夕阳把梧桐大道染成了血红色。
S大的社团招新落幕了。
学生会招了一群渴望权力的“猴子”; 电竞社招了一群渴望赢的“网瘾少年”; 志愿者协会招了一群渴望奉献的“老黄牛”。
而怪谈社,招到了一个能听到别人脑子里声音的“收音机”,和一个给鬼递卫生巾的“狠人”。
兀言收拾好桌子,看着这群刚刚入学的“小鲜肉”。
他们眼里闪烁着光芒,以为自己即将开启一段如梦似幻的大学生活。
“真残忍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我们这些老油条,正在把他们骗进一个个笼子里。”
“可是,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因为被那个女生“听见”而异常兴奋,“如果不进笼子,怎么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呢?”
兀言笑了笑,背起书包。
“走吧。去吃顿好的。为了庆祝我们成功把这群倒霉蛋拉下水。”
大学观察日记,第27页。
时间:9月X日,老生季。 地点:百团大战。 样本:林少(变脸大师)、小梦(人形收音机)、以及我自己(帮凶)。 事件:一场名为“招新”的诈骗。 结论: 1. 大二和大一的区别在于:大一相信梦想,大二相信“带资进组”。 2. 那个叫小梦的女生很危险。她好像真的能听到“彼得潘”。我得离她远点,或者……近点? 3. 我们都在用谎言编织一张网。新生是飞蛾,我们是蜘蛛。但谁知道,蜘蛛是不是也在另一张更大的网里呢?
备注:林少今晚请客吃火锅,为了庆祝他招到了那个“金矿少爷”。我决定多点两盘脑花,给他补补那颗被铜臭味熏坏的脑子。
第二十八章:夜跑APP的“赛博朝圣”与凌晨两点的“人肉挂机”
如果说大一新生的噩梦是早起占座,那么大二老生的噩梦,绝对是那个该死的—— “校园乐跑”APP 。
这款软件的诞生,标志着高校体育教育彻底进入了“赛博朋克”时代。
它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:每学期必须跑满45次,每次3公里,配速不能低于6分30秒,还要经过随机生成的三个“打卡点”。
否则?体育课挂科,重修。
对于404宿舍的这群“废柴”来说,这无异于判了死缓。
晚上9:00。
操场上人头攒动。几千个被APP绑架的大学生,手里举着手机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,围着跑道一圈圈地转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、花露水味和绝望的叹息声。
“这哪里是跑步。”老K(网瘾少年)一边喘气一边骂,“这是‘赛博朝圣’。我们都是被算法驱赶的牲口。”
老K不想跑。作为电竞社的技术顾问,他试图用技术手段解决问题。
前天,他在宿舍里搞了个**“物理外挂”**——把手机绑在电风扇的扇叶上,开到最大档。结果手机飞了出去,把张伟的暖水壶砸了个粉碎。
昨天,他试图修改手机GPS定位,结果被APP判定为“瞬移作弊”,不仅那次成绩作废,还被全校通报批评。
“没办法了。”老K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打卡点,“只能肉偿了。”
林少(富二代) 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—— “资本代偿” 。
“一百块,三次。”林少在那个名为“S大代跑群”的微信群里发布悬赏,“要求:配速稳定,轨迹自然,别跑出像‘贪吃蛇撞墙’那种死线。”
张伟(实干家) 是唯一一个老老实实跑步的人。他不仅跑自己的,有时候还帮林少跑(虽然他不收钱,只收袜子)。
至于兀言。
他穿着拖鞋,慢悠悠地在操场边缘散步。
“我跑不动。”他对脑子里的“法官”说,“我的膝盖是玻璃做的,我的肺是纸糊的。”
“你就是懒。”“法官”无情地戳穿,“你宁愿挂科也不愿流汗。”
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抗议:“跑步好无聊!我想飞!我想骑着扫把飞!”
就在这时,怪谈社的群消息响了。
沈屠(社长): “各位,来活了。操场东南角,单双杠那边。有‘怪东西’。”
阿飘: “不去。我刚洗完澡,不想去吸操场的阳气。”
小梦(收音机): “我去。那边……很吵。”
午夜11:30。
操场的大灯已经熄灭了。
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宿舍洗澡睡觉,只有零星几个还在为了KPI(跑步指标)做最后挣扎的卷王。
兀言、沈屠和小梦,蹲在单双杠旁边的阴影里。
“怪谈之三十一: 凌晨两点的‘人肉挂机’ 。”
沈屠摇着那把在夜里根本看不见的折扇,压低声音:“传说,最近每到深夜,操场上就会出现一个‘怪人’。他跑得飞快,不知疲倦,而且……他身上会发出奇怪的‘咔哒咔哒’声,就像是一台行走的机器。”
“机器人?”兀言挑了挑眉,“学校终于把高达研制出来了吗?”
“不。”小梦突然说话了。
她抱着那个脏兮兮的洋娃娃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跑道的尽头。
“不是机器。是人。但是……他身上有好多个‘声音’。”
“好多个?”
“嗯。”小梦捂住耳朵,似乎很痛苦,“几十个声音在尖叫。‘快点!’、‘我要及格!’、‘五块钱一次!’、‘别超时!’……太吵了,吵死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那脚步声极快,频率高得吓人。伴随着一种密集的、金属碰撞的**“哗啦哗啦”**声。
一个黑影,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。
借着月光,兀言看清了那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男生,背着一个巨大的、看起来就很沉的双肩包。他的胸前挂着一个类似于“防弹背心”一样的装置,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……
手机。
至少有二十部手机。
那些手机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,随着他的奔跑上下颠簸,像是一群在夜里跳舞的鬼火。
“卧槽……”兀言惊呆了。
这哪里是“人肉挂机”,这分明是一个**“移动基站”**!
那个男生跑得满头大汗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但他没有停。他一边跑,一边还需要腾出手来,时不时地戳一下胸前的某部手机屏幕——那是为了防止APP息屏或者卡顿。
“这就是传说中的‘代跑之王’。”沈屠感叹道,“S大地下经济的巅峰产物。”
“他背着全校懒鬼的希望。”兀言补了一句,“就像一个赛博时代的西西弗斯,推着二十块石头上山。”
就在这时,那个男生突然脚下一滑。
可能是太累了,也可能是背上的手机太重导致重心不稳。
“砰!”
他重重地摔在塑胶跑道上。
胸前的手机散落了一地,像是一堆发光的碎玻璃。
“哎哟……”男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但他顾不上自己的膝盖,而是发疯一样地去捡那些手机。
“别停!别停!还有两百米就打卡了!”
他一边捡一边带着哭腔喊道:“这部是谁的?这部是林少的……这部是王胖子的……完了完了,断网了……”
三人组赶紧跑过去帮忙。
兀言捡起一部正在闪烁红光的手机,屏幕上显示: “本次跑步无效,配速异常。”
那个男生看到这一幕,崩溃了。
他坐在地上,抱着头痛哭起来。
“五块钱啊……这一单白跑了……还要赔钱……”
这是一个大一的新生。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,膝盖磕破了,渗出血来。
“同学,”沈屠蹲下来,帮他把散落的手机收拢,“你这是何苦?为了赚这点钱,把命都搭上了?”
男生抹了一把眼泪,抬头看着他们,眼神里满是倔强和疲惫。
“我不想问家里要生活费。”男生抽噎着说,“我爸生病了……我听说代跑赚钱,就接了单。只要每晚跑二十单,我就能……”
“就能把自己跑死。”阿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飘了过来(大概是被吵醒了),递给他一张创可贴,“同学,你要知道,APP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这么跑,还没等你赚够医药费,你自己先进ICU了。”
小梦站在一旁,依然捂着耳朵。
“他的脑子在尖叫。”小梦轻声说,“他说他很累,但他不敢停。因为停下来,就没有饭吃了。”
兀言看着这个瘦小的男生,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代表着“懒惰”和“虚荣”的手机。
其中有一部,正是林少的最新款iPhone。
“真讽刺。”兀言捡起那部手机。
林少正躺在空调房里做梦,而这个男生却背着林少的手机,在凌晨两点的操场上拼命。
“这单我买了。”兀言突然说。
他掏出手机,扫了那个男生的收款码。
“林少那单,还有这几单失败的,我按双倍赔给你。”
男生愣住了:“学长……你……”
“别误会。”兀言把林少的手机塞进自己兜里,“我只是想买个清静。你刚才摔倒的声音太吵了,吵到我们怪谈社‘捉鬼’了。”
沈屠也笑了,摇着扇子:“对。我们是收保护费的。既然你交了罚款,今晚就别跑了。赶紧回去睡觉。”
男生看着这群奇怪的人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他这次没哭出声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收拾好那些完好的手机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看着那个像蜗牛一样背着重壳离去的背影。
“彼得潘”在兀言脑子里小声说:“我不喜欢这个游戏了。一点都不好玩。我想把那个APP删掉。”
“删不掉的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说,“只要有人想偷懒,只要有人缺钱,这个游戏就会一直玩下去。这叫供需关系。”
第二天。
404宿舍。
林少醒来,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昨晚的跑步记录。
“咦?”林少惊讶地叫道,“怎么显示‘本次跑步异常’?那个代跑的偷懒了?”
“没偷懒。”兀言正坐在桌前吃泡面,“他摔了一跤,把你手机摔那了。”
“啊?那我手机没事吧?”林少紧张地检查手机,“这可是限量版啊!”
“手机没事。”兀言喝了一口汤,“人大概有点事。膝盖破了,还得赔钱。”
林少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手里那个依然光滑如新的手机,又看了看兀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沉默了半晌。
“靠。”林少骂了一句,然后打开微信,给那个代跑的转了两百块钱。
备注写着: “医药费。这单算我的。下次别跑那么快,摔坏了老子的手机你赔不起。”
虽然语气依然很欠揍,但兀言看到,林少转完账后,默默地把自己那个原本打算扔掉的护膝找了出来,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下次,”林少别扭地说,“下次我自己去跑一次吧。就当是……体验民间疾苦。”
大学观察日记,第28页。
时间:9月X日,夜跑季。 地点:凌晨两点的操场。 样本:人肉挂机(代跑少年)、小梦(能听见痛苦的收音机)。 事件:一场关于APP、资本与汗水的赛博荒诞剧。 结论: 1. 科技并没有解放人类。它只是把一部分人的劳动,转移到了另一部分更廉价的人身上。 2. 那个背着二十部手机奔跑的身影,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恐怖。因为那是活生生的人被异化成了工具。 3. 小梦是对的。这个世界太吵了。充斥着太多为了生存而发出的、无声的尖叫。
备注:昨晚我试着自己跑了三公里。很累,很喘,像个破风箱。但跑完之后,我觉得那个烂橘子,好像稍微新鲜了一点点。
第二十九章:人才市场的“牲口大集”与哲学家的最后一课
大二下学期,S大的空气里多了一种新的味道。
不再是那种青春荷尔蒙的酸臭味,也不是食堂饭菜的油烟味,而是一种混合了廉价西装、打印纸、发胶和焦虑汗水的复杂气味。
这种味道源自体育馆。
那里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—— 春季大型双选会(俗称:人才大集) 。
虽然对于大二学生来说,找工作似乎还有点遥远,但辅导员说了:“要去感受氛围!要去被社会毒打一下!不然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!”
于是,404宿舍集体出动。
上午9:00,体育馆。
这里已经变成了“丧尸围城”的职场版。
几百家企业的展位像摆地摊一样挤在一起。HR们坐在后面,眼神像菜市场的屠夫一样,审视着那一群群手里拿着简历、像待宰羔羊一样的大学生。
“同学!来看看!管培生!年薪十万起!” “996福报!弹性工作制(指下班时间弹性)!扁平化管理(指老板直接骂你)!” “只要你肯拼!三年买车!五年买房!”
扩音器的声音此起彼伏,画的大饼一个比一个圆。
404宿舍的四个人站在门口,画风各异。
林少(富二代): 他今天没穿西装,而是穿了一身休闲装。他不是来找工作的,他是来“视察”的。 “啧啧,”林少指着一家公司的展位,“这家公司的市值还没我爸给我的零花钱多,也好意思说‘有竞争力的薪酬’?”
老K(前网瘾少年): 他直奔那几家游戏大厂的展位。 “我有电竞运营师证!”老K把那个红本本拍在桌子上,“我还带过S大校队!虽然没赢过,但我会喷人!我是专业的喷子!”
张伟(实干家): 他最踏实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,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简历,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。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只要给钱,只要管饭,啥都干。
兀言: 他双手插兜,感觉自己是个误入屠宰场的游客。
“这里好可怕。”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“那些穿西装的人,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牙齿。”
“这就是丛林。”“法官”冷冷地说,“你以前是做题家,现在是劳动力。本质上没有区别,都是耗材。”
兀言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晃荡。
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,他在这种以理工科和商科为主的招聘会上,基本上属于“反面教材”。
“同学,学什么的?”一个卖保险的HR热情地拉住他。 “文学。” “哦……那挺好。”HR的笑容僵了一秒,“我们这正好缺个……写公众号的。底薪两千,提成上不封顶。来试试?”
兀言礼貌地拒绝了。
就在他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,他在一个角落里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 沈屠 。
怪谈社的社长,那个总是穿着长衫、摇着折扇的神棍。
今天,他依然穿着长衫。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群中,他显得格外扎眼,像是一个穿越来的古代教书先生。
他正坐在一家名为“XX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”的展位前面试。
面试官是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。
兀言悄悄凑过去,想听听这位哲学系的“大师”是怎么面试的。
“沈同学是吧?”面试官看着沈屠的简历(上面只有一行字:S大哲学系,怪谈社社长),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你这个简历……有点简单啊。我想问问,你觉得你有什么核心竞争力?”
沈屠微微一笑,摇了摇扇子:“我的核心竞争力,就是我知道我没有竞争力。”
面试官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苏格拉底说过,我唯一知道的,就是我一无所知。”沈屠慢条斯理地说,“在这个充满了‘我知道我能行’、‘我能给公司带来一个亿’的浮躁市场里,像我这样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无知的人,难道不是一种稀缺资源吗?”
面试官:“……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面试官推了推眼镜,“那你能接受加班吗?我们要的是狼性文化,是奋斗者。”
“狼性?”沈屠笑了,“请问贵公司是给员工吃肉吗?”
“呃……我们有餐补。”
“那就是给狼吃狗粮,却指望狼去捕猎。”沈屠叹了口气,“这是违背生物学规律的。而且,康德说过,人是目的,不是手段。如果你把员工当成实现KPI的手段,那你就是在犯罪。”
面试官的脸绿了。
“还有,”沈屠指了指面试官背后的海报,上面写着‘把公司当家’,“如果公司是家,那为什么我回家还要打卡?为什么我不能穿睡衣上班?为什么我不能在家里躺着?”
“够了!”面试官拍案而起,“你……你是来捣乱的吧!下一个!”
沈屠优雅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。
“看来贵公司的哲学素养还有待提高。”他遗憾地摇摇头,“告辞。”
说完,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。
兀言赶紧跟上去。
“社长!牛啊!”兀言竖起大拇指,“你这是去面试,还是去给HR上哲学课?”
沈屠回头看到兀言,笑了:“新人啊。不,现在你也算老油条了。怎么样?这场大集逛得开心吗?”
“不开心。”兀言实话实说,“像是在看一群牲口互相展示牙口。”
“走吧。”沈屠合上扇子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两人离开了喧闹的体育馆,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—— 老图书馆的三楼 。
这里依然安静,依然阴冷,依然弥漫着旧书发霉的味道。
那个“考研地缚灵”学长已经不在了。据说他终于想通了,回老家考了个乡镇公务员,虽然工资不高,但至少不用在图书馆里吃火腿肠了。
沈屠走到那张长桌前,坐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、破旧的笔记本—— 《S大怪谈实录》 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沈屠突然说。
兀言愣了一下:“走?去哪?你不是还没毕业吗?”
“大四了,该实习了。”沈屠看着窗外,“我找了个工作。”
“什么工作?贴膜?”
“不。”沈屠笑了笑,“去殡仪馆。当入殓师。”
兀言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沈屠指了指自己的长衫,“我这身打扮,去别的地方人家以为我是说相声的。只有去那里,人家会觉得我专业、庄重。”
“而且,”沈屠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那里很安静。死人不会问你能不能接受996,也不会问你能不能给公司带来狼性。他们只需要你给他们最后的体面。”
“这很……哲学。”兀言不得不承认,这确实是沈屠会干的事。
沈屠把那本笔记推到兀言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传位。”沈屠站起来,拍了拍兀言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S大怪谈社的新社长。第十八任。”
“我?!”兀言指着自己,“我才大二!而且我有病!我还是个烂橘子!”
“正因为你是烂橘子。”沈屠看着他的眼睛,“只有烂橘子,才能闻到同类的味道。只有有病的人,才能听懂那些在深夜里哭泣的声音。”
“这个社团,从来不是为了抓鬼。”沈屠环顾四周,“它是为了给这所大学里那些不正常、不合群、被主流价值观排斥的‘怪物’们,提供一个避难所。”
“阿飘要去考研了,她会很忙。小梦……那个‘收音机’女孩,她很脆弱,需要人看着。以后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兀言看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。
封面上写着一行字: 【给所有在黑夜里不肯睡去的人。】
他沉默了许久。
“那……经费呢?”兀言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,“社团经费还有多少?”
“哦,这个啊。”沈屠尴尬地挠挠头,“还有……三块五。在我微信里,等会儿转给你。够买两包香菇炖鸡面了。”
兀言:“……”
“行吧。”兀言叹了口气,伸手接过那本笔记,“这破差事,我接了。不过说好了,如果我哪天疯了,你要负责给我免费入殓。”
“成交。”沈屠哈哈大笑,“给你打八折!还送你一套豪华纸扎别墅!”
那天下午,沈屠走了。
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,只带走了他那把破折扇。
兀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,翻开那本笔记。
最新的一页,是沈屠刚写上去的:
怪谈之三十二:哲学家的最后一课。 内容:S大有个穿长衫的学生,他最后去了一个满是鲜花和哭声的地方工作。 备注:别害怕死亡,那只是长眠。真正可怕的是,你活着,却已经死了。
兀言合上笔记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那些飞舞的灰尘上。
“好吧。”
他对脑子里的“法官”和“彼得潘”说。
“升职了。我现在是疯子头头了。”
“万岁!”“彼得潘”欢呼,“我们可以把这里改成游乐场吗?”
“不。”兀言站起身,把笔记放进书包。
“我们要把它改成一个——烂橘子收容所。”
大学观察日记,第29页。
时间:大二下,春招季。 地点:体育馆与老图书馆。 样本:疯狂的HR、淡定的沈屠、以及接盘侠我。 事件:一场关于“价值”的辩论与一次权力的交接。 结论: 1. 人才市场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。它试图把所有形状各异的人,都挤压成标准的方形肉块。 2. 沈屠是个天才。他找到了对抗这个世界的终极方式——去服务那些已经不需要卷的人。入殓师,这职业酷毙了。 3. 我变成了社长。这意味着以后我要负责买火腿肠、修闹钟、还要听小梦讲她脑子里的噪音。这听起来很麻烦,但……好像也不赖。
备注:三块五的经费……明天得想办法让林少赞助点。或者,把阿飘学姐叫醒去卖艺?
第三十章:烂橘子的毕业典礼与一坛未喝完的酒
四年,对于地球来说,只是绕着太阳转了四圈;但对于404宿舍来说,是从一群“碳基生物”进化成“社会燃料”的漫长变态发育过程。
六月二十日。
S大的毕业典礼刚刚结束。
学位授予仪式像是一条高效的流水线。校长(已经换了一届)机械地把每个人学士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,握手,合影,下一位。
全程五秒钟。
“咔嚓。”
这一声快门,把四年的荒诞、热血、迷茫和所有的挂科重修,都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毕业照。
下午5:00,404宿舍。
这是最后的时刻。
宿舍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满地的垃圾和还没来得及扔的旧书。墙上的海报被撕下来了,留下了几块白色的印记,像这间屋子的伤疤。
每个人都在打包自己的人生。
老K(前网瘾少年,现秃顶程序员): 他的行李最少。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个视若生命的机械键盘,还有几瓶没用完的生发液。
他签了深圳的一家游戏大厂。
“走了。”老K背上包,摸了摸那一头明显稀疏了的发际线,“我要去那里燃烧我的卡路里和剩余的毛囊了。听说那里不分白天黑夜,只有上线和下线。”
“保重。”兀言拍拍他的肩膀,“别猝死。记得在代码里留个后门,万一哪天想回来,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张伟(前老实人,现基层干部): 他考上了选调生,回老家那个山沟沟里去扶贫。
他的蛇皮袋依然巨大,里面装满了各种二手的办公用品,甚至还有兀言不要的台灯。
“俺回去种树。”张伟笑得依然憨厚,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,“俺想让那边的孩子知道,就算穿解放鞋,也能走出大山。就像俺一样。”
“张书记。”林少调侃道,“以后发达了,别忘了给兄弟们寄点纯天然的土鸡蛋。”
林少(前富二代,现……还是富二代): 这是最悲惨的一个。
他创业三次,分别搞过“共享雨伞”(全被偷了)、“校园跑腿”(被美团干掉了)、“二手奢侈品回收”(收了一堆假货)。最后,他不得不含泪接受命运的安排——回家继承家业。
“我太惨了。”林少坐在那个还没搬走的懒人沙发上,一脸生无可恋,“我爸说了,如果不回去接班,就停我的卡。万恶的资本主义,剥夺了我当个废物的权利。”
“滚。”其他三人异口同声。
最后,是兀言。
他的行李也很简单。那个写满《大学观察日记》的本子,那个沈屠留给他的折扇,还有一张……去往大理的火车票。
他没有找工作。
“你要去流浪?”林少惊讶地问,“你的社保怎么办?你的五险一金呢?”
“凉拌。”兀言耸耸肩,“我打算去那边开个民宿,或者摆个地摊卖诗。反正我是烂橘子,烂在哪里都是烂,不如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烂。”
“对了,怪谈社怎么办?”
“传下去了。”
兀言指了指楼下。
就在昨天,他把那本厚厚的《S大怪谈实录》,交给了一个大一的新生。
那个新生是个学物理的女生,眼神直勾勾的,声称自己能看见引力波。
“我看她骨骼惊奇,是个当神棍的好苗子。”兀言笑了笑,“怪谈社永远不缺疯子。”
离别时刻。
四个人站在404门口。
没人哭。因为眼泪在大一那场军训、大二的那场失恋、大三的那场考研里,早就流干了。
“拥抱一个吧。”张伟提议。
四个大男人,笨拙地抱在了一起。汗味、烟味、还有林少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。
“苟富贵,勿相忘。”林少喊了一句俗套的台词。
“别进局子。”老K补了一句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张伟最实在。
“再见。”兀言轻轻地说。
他们转身,背对着背,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正如四年前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来。
兀言独自拖着箱子,走在梧桐大道上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路过老图书馆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那里依然阴森,依然安静。沈屠早就毕业了,听说现在已经是殡仪馆的金牌入殓师,每天和死人打交道,过得很充实。阿飘学姐考上了心理学研究生,据说正在研究“为什么现代人都想发疯”。
而那个“收音机”女孩小梦,还在读大三。她昨天给兀言发了条微信: “学长,谢谢你。我现在听到的声音少多了。因为我学会了戴耳机。”
“挺好。”
兀言对着老图书馆挥了挥手。
他又路过情人坡。
那里依然是“手电筒刺客”老张的领地。今晚又有几对不怕死的情侣在钻小树林,被老张的吼声吓得四散奔逃。
“年轻真好。”脑子里的“法官”感叹道,“还有力气逃跑。”
“我也想跑!”“彼得潘”在脑子里大喊,“跑去梦幻岛!”
“走。”兀言笑了,“我们去坐火车。”
走出校门的那一刻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。
林茜(此时正在北京某互联网大厂实习): “听说你毕业了?烂橘子,这一路滚得还顺利吗?”
兀言停下脚步,回复: “还行。皮蹭破了点,但汁水更甜了。”
林茜: “我也毕业了。北京的风很大,但我学会了在风里飞。如果你哪天不想发霉了,来找我。请你喝黑咖啡,加糖的那种。”
兀言看着屏幕,笑了。
他收起手机,回头看了一眼S大那个巨大的校门。
上面写着八个大字: “厚德博学,经世致用。”
“致用。”
兀言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大一入社时,沈屠给他的那把折扇。
“啪”的一声打开。
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 【难得糊涂】 。
这才是他这四年学到的最高深的学问。
他转过身,在这个燥热的六月傍晚,在这个充满了离别和希望的路口,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。
他把那个一直戴着的、用来伪装正常的面具,在心里轻轻地摘了下来。
“法官,我想喝酒。” “批准。” “彼得潘,我想唱歌。” “唱什么?”
兀言清了清嗓子,对着空旷的街道,用一种五音不全但极其快乐的声音唱道:
“我是一颗烂橘子,滚在春天的泥里。” “别人长成了大树,我酿成了酒。” “谁要来喝一杯?不收钱,只收你的故事。”
路人纷纷侧目,以为这又是一个喝多了的毕业生。
但兀言不在乎。
他背着包,踩着人字拖,在那首荒诞的歌谣中,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火车站。
大学观察日记,最终页。
时间:毕业日。 地点:起点也是终点。 样本:我自己(兀言)。 状态:发酵完成。
结论: 这个世界依然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。有人在里面装正常,有人在里面装疯。 我曾经以为我是个坏掉的零件,拼命想修好自己。 后来我发现,我不必当零件。我可以当那个看机器运转的旁观者,或者……当那个卡住齿轮的一粒沙。
致所有觉得“我不行”、“我病了”、“我没用”的人: 别怕。烂橘子也有烂橘子的春天。 只要你还没烂透,你就还能醉倒整个世界。
后记:致果园里那些不知所措的“烂橘子”们
写下“全书完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我的窗外正好下着一场暴雨。
很像兀言高考结束那天的那场雨,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种泥土翻滚、混合着夏天特有的躁动与发霉的味道。
兀言的故事结束了。或者说,正如他在最后一章里写的,第一季结束了。
作为这个故事的记录者(或者说是那个躲在他脑子里看着一切的“观察员”),我想和你们聊聊。
为什么要写兀言?
起初,我只是想写一个“故障品”。
在这个精密运转、严丝合缝的社会大机器里,我们见过了太多标准件。他们光鲜、圆润、符合公差标准,被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,贴着“优秀”、“成功”、“前途无量”的标签。
但我总是忍不住去看那些被挑剩下的。
那些因为长得歪瓜裂枣而被扔在墙角的;那些因为表皮有一点斑点就被判定为“坏果”的;那些还没熟透就被迫催熟,或者熟过头了开始流汁水的。
兀言就是这样一个橘子。
他并不讨喜。他敏感、颓废、脑子里有奇怪的声音,甚至还有一张荒唐的“免责声明”。在传统的励志叙事里,他应该是一个反面教材,或者是那个等待被主角拯救的配角。
但我偏偏让他当了主角。
因为我发现,在这个时代, “正常”其实是一种很累的表演。
我们在白天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,扮演听话的学生,扮演靠谱的员工。只有在深夜,当那盏名为“社会期待”的探照灯关掉后,我们才会像兀言一样,缩回那个404宿舍,或者是那个堆满旧书的角落,和脑子里的“彼得潘”对话,承认自己其实只想当个废物。
关于“烂橘子”的隐喻
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要用“烂橘子”这个意象?
因为橘子烂了,只有两种结局: 一种是彻底腐烂,变成一滩臭水,招苍蝇。 另一种是 发酵 。
如果你把烂橘子放在合适的环境里,给它时间,给它温度,它会发生神奇的化学反应。那种腐烂的糖分会转化成酒精。它会变成酒。
兀言选择了后者。
他没有试图把自己修补成一个好橘子——那是不可能的,也是虚伪的。他接受了自己的“烂”,接受了自己的敏感和脆弱。他利用这些特质,去感知那个粗糙世界里的纹理,去共情那些同样破碎的灵魂(像林茜,像老K,像那个考研的地缚灵)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: 接受自己的破碎,本身就是一种重建。
关于那些“配角”
写到后来,我发现林少、张伟、老K,甚至那个拿着手电筒的老张,他们都不是配角。
他们是兀言的镜像。
- 林少 代表了我们对物质的迷茫与妥协。他用钱买不到爱情,最后只能买到一堆电子蜡烛和教训。
- 张伟 代表了最朴素的生存韧性。他像那双解放鞋,不好看,但走得远。
- 林茜 则是那个“完美的瓷娃娃”,她展示了完美的背面是多么易碎。
他们和兀言一样,都在这个名为“成长”的离心机里,被甩得晕头转向,最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。
最后的话
这本书写完了,但我知道,现实中的“兀言”们还在继续滚。
也许此时此刻,你正坐在高三的教室里,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感到窒息; 也许你正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,对着考研资料怀疑人生; 也许你正坐在写字楼的工位上,看着窗外的霓虹灯,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电池。
我想告诉你:
没关系。
没关系,如果你不想当那颗最红最圆的苹果。 没关系,如果你脑子里总有奇怪的想法在跳舞。 没关系,如果你在别人都在奔跑的时候,只想躺下来看云。
这世界已经够挤了,不需要每个人都活成标准答案。
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烂橘子,那就请尽情地发酵吧。去寻找属于你的那个缸,去遇到那些懂你的酒鬼。
别怕发霉。那是你独特味道的开始。
谢谢你们陪兀言走过这段荒诞而真实的旅程。
我去喝酒了。那罐林少送的精酿,我还没喝完呢。
——写于一个适合发呆的雨夜
TOC
- 人类运行错误日志:烂橘子酿造指南
- 前言:一份关于“人类运行错误”的调试报告
- 第一章:标准件的静默爆破
- 第二章:异类回归与百日誓师的前奏曲
- 第三章:红色的海洋与批量生产的感动
- 第四章:一模考试与疯子的“满分作文”
- 第五章:股东大会与所谓“坏掉的橘子”
- 第六章:墙角王国与停电夜的“萤火虫”
- 第七章:成人礼与量产的“保险推销员”
- 第八章:最后的审判前的宁静与一只麻雀的葬礼
- 第九章:沉默的战场与六月七日的雨
- 第十章:戒断反应与最后的狂欢夜
- 第十一章:电子断头台与三位数的价签
- 第十二章:孔雀东南飞与蟑螂乐园的初夜
- 第十三章:迷彩色的熔炉与鞋垫里的秘密
- 第十四章:云端漫步的秘密与踢正步的“苏菲”
- 第十五章:无用之学的开场白与百团大战的漏网之鱼
- 第十六章:午夜图书馆与名为“考研”的地缚灵
- 第十七章:荷尔蒙的第十三级台阶与手电筒刺客
- 第十八章:穿西装的猴子与美术楼的“夜行维纳斯”
- 第十九章:比惨大会与穿着AJ的“特困户”
- 第二十章:期末的“僵尸围城”与高数挂科的薛定谔态
- 第二十一章:回乡偶书与七大姑八大姨的“审讯室”
- 第二十二章:真空包装的母爱与重返湿气地狱
- 第二十三章:甲流封锁线与泡面硬通货
- 第二十四章:考证狂潮与打印店的“预言家”
- 第二十五章:520屠宰场与垃圾桶里的红玫瑰
- 第二十六章:跳蚤市场的“灵魂甩卖”与毕业季的碎瓶声
- 第二十七章:老油条的“钓鱼执法”与名为“学长”的诈骗犯
- 第二十八章:夜跑APP的“赛博朝圣”与凌晨两点的“人肉挂机”
- 第二十九章:人才市场的“牲口大集”与哲学家的最后一课
- 第三十章:烂橘子的毕业典礼与一坛未喝完的酒
- 后记:致果园里那些不知所措的“烂橘子”们